阴云沉沉,细雨绵绵。
正值梅雨季节,潮州连着阴了半月。
金涛港西岸码头,远处江面上驶来一条乌篷船。
船渐靠岸,这便看得出,那乌篷船头站了个高挑少年。
这少年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墨发高高束起,容貌清俊,眉目疏朗,神采奕奕。
这人,便是自在门的小师弟,叶行安。
叶行安此次来潮州,是奉师门之命带一件东西给潮州一名富商。
行水路多日,终日颠簸,难免浑身酸痛。一听船夫说就快到了,叶行安便急急出了船舱。
河港边,零星几条商船停靠着,一眼望去冷清非常,不似他了解的潮州城那样,锦帆如云、游人如织。
一路走来,也没看见有多少同往潮州的船只。又见如此情景,他心底默默一沉。
虽心中有疑,他也没忘记此行的任务。
要找的那名富商名唤常予怀,在潮州颇有威望,无人不识,无人不敬。叶行安一路边找边问,不多时便抵达了常府。
青天白日,这常府大门却紧闭着,两侧也无人侍门。
叶行安深吸一口气,正想叩门一问究竟时,那黑亮的大门却缓缓打开,里头徐徐走出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
来人喜笑颜开道:“您就是自在门来的贵客吧?里面请。”
叶行安行礼道:“正是。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小的名叫方念之,是府中的花匠。”
叶行安了然,跟随方念之前行,问道:“小兄弟怎知是我来?”
方念之带着他穿过常府一条条水榭长廊,道:“公子莫怪。想必您也看出来了,如今这潮州城不太平。常府在外安排了眼线,您刚下船,府中便有消息了。”
他疑道:“城里发生了什么?”
“这便说来话长了,”方念之带叶行安来到常府前厅,“待公子办完事,小的一一说予您听。”
方念之作揖道:“老爷,叶公子到了。”
叶行安抬眼看去,常府前厅富丽堂皇,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中年人,鬓发斑白,体格壮实,看着还算有精神。
“晚辈叶行安,见过常老爷。”
“不必多礼!”常予怀一下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不愧是懒残大师的徒弟,果真是人中龙凤啊!”
常老爷实在热情,叶行安腼腆地笑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方正的木盒。
“师父托晚辈带给您的东西,嘱咐我一定要看着您察看,请您过目。”
常予怀接过木盒,打开,里边是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常予怀面色一凝,转过身去,看起了那封信。
信件不长,不过几息间,常予怀便回过身,收起了信件。
他高深莫测地望了叶行安好一会儿,直到一旁的方念之出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常予怀哈哈干笑,拍上叶行安的肩头:“你一路赶来想必累坏了吧?让念之带你去客房休息片刻?”
叶行安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都在船舱里休息,下了船还是活动活动筋骨吧。”
“那我带公子去城里转转?”方念之提议。
叶行安点头同意。
常予怀似乎有事要忙,也道:“如此也好,潮州虽比不得泉、杭两州富庶繁华,却也有别处难寻的小城之美,念之办事利索,就让他带你去逛逛。”??
片刻后,二人便步上了潮州城西街。
细雨已停,唯余层层薄雾还萦绕着远处青山,路面仍然湿滑,商贩们却不恼,纷纷推着摊车做起了生计。
只是实在艰难,除叶行安和方念之,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游人,多半还都背负行囊、行色匆匆,大概是要离城。
方念之叹道:“公子来得实在不巧。以前西街可热闹了,现在谁都不敢来潮州城,城里的瓷器、水产全都卖不出去,大家低迷好一阵了。”
叶行安问道:“想来一定和你之前说的‘不太平’有关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有所不知,如今的潮州城,其实算得上一座被暗暗封锁的孤城了。”
听着这话,叶行安微微一惊。
原来,多年前,潮州有个名叫金双牙的地痞,这人力大无穷,及其嗜酒,到处白喝,不给他酒,他便要砸了你的店;给他酒喝让他醉了,他便要砸人。这人犯事多次,屡教不改,便被潮州知府逐出了城外。
金双牙无父无母、无友无朋,离城后,人们便渐渐忘了他。城中得了好一阵安定。
谁知,两年前一个夜晚,金双牙带着百十来个悍匪,乘一艘巨船抵达金涛港,杀气腾腾地闯进了潮州府,把潮州知府打个半死,又掳走府库中大半财物,糟蹋知府他老人家的珍藏墨锭,留下一封狗屁不通的警告书,扬长而去。
他抢了府衙还不够,当时停泊在港口的小门小户全都被他骚扰了一遍,有的大船带了打手和镖师,联起手来想制止金双牙,谁成想这痞子不知从哪里得来几门会喷火的怪异武器,威力巨大非常,打得众人毫无还手之力,只得连夜摸黑驱船离去。
此后,金双牙便四处劫掠,连过路的商船都不放过,霸占金涛港以东一处山间河湾,成了除不掉的水匪,横行霸道,扰的百姓苦不堪言。
叶行安皱眉道:“这种恶棍,当真可恶!”
方念之气道:“要不是常老爷亲朋好友遍布四海,加之府里配有打手,这帮地痞连常府也不会放过!”
叶行安道:“不过我有一疑。泉州距此不远,沧澜一派亦驻扎在不远处,为何不到邻城去借兵帮忙?”
说到这,方念之又是一阵叹息:"知府大人的确这么想过,只是早些年,大人与泉州知府闹过矛盾,他拉下脸去找人家帮忙,人家却还记恨着,不肯借兵。"
“多大的矛盾,竟能让他见死不救?”
“这便没听他老人家提起过了。不过恕我直言,再大的矛盾能有人命重要吗?为这点旧怨耍脾气,简直太不负责了!”
听了这么一段故事,看着路边摊贩们努力兜售营生的笑脸,叶行安心情愈发沉重。
这时,远处一个食摊围了些人,一时成了街上的焦点。
方念之喜道:“是李娘子!她做的雪圆子比比樊楼的山珍海味还好吃,公子您一定得尝尝!”
叶行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你会在樊楼吃过东西,便被拉着来到了摊前。
李娘子果真是个做小食的好手,那小小的摊子上从南到北、由辣至甜一应俱全,每一个都看得人食指大动。
就在他惊叹之时,街角慢吞吞蠕动出几个漆黑高大的人影,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醉的不轻。
须臾间,人群作鸟兽散。
方念之急道:“晦气!雨一停他们就跑出来祸害人,今天这雪圆子是吃不成了,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叶行安其实早憋着一股火,正想跟这群地痞碰一碰,但念及自己第一次下山,异客他乡,晚间还要到常府留宿,不应惹事,只好作罢,跟着方念之准备离开。
“站住!没听见本大爷说话吗!”
叶行安脚步一顿,按住了腰间承影。
原是那李娘子心系摊子,动作慢了点,已经被那群地痞缠上了。
李娘子强作镇定,揪着围裙道:“几位爷想买点什么?”
为首的刀疤男一脚踹翻了她的摊子,不屑道:“这是人吃的吗就想让本大爷买!识相的赶紧把钱交出来!”
李娘子恨恨地咬紧了牙关,摸索出几颗细碎银子,尽数交给了对方。
刀疤男嗤笑着在掌心里捻了捻那几颗少得可怜的银粒:“你糊弄谁呢,交不上就跟老子走吧!”此话一出,一旁两个小弟连忙擒住了李娘子。
“住手!”
刀疤男循声看去,长街尽头矗立着两个少年。
他自然不把两个毛头小子当回事,回过头去想再行不轨。
“我说住手!”
然而,只听铮然一声剑鸣,叶行安已杀到他脸上。
衣袂翻旋,墨发凌飞。刀疤男还未看清来人面容,便被剑柄击中左脸,眼冒金星,侧飞出去,摔了个脸朝地。
“老大!”
突生如此变故,两个小弟立马放开了李娘子,对着地上的刀疤男左一个关心右一个关切。
“姑娘先走。”叶行安持剑道。
李娘子不再多言,迅速拐出了长街。
“哪个不长眼的小子?竟敢冲撞我们黄老大!”
远处传来一道粗粝声线,随之出现的又是五六个水匪打扮的汉子。几人缓缓走来,把路口紧紧围住。
方念之远远喊道:“少侠撑住!我去搬救兵!”
黄云刀啐了一口血,吐出几颗碎牙,气得大叫:
“给老子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