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怒声未熄,在耳边久久回荡着,似要将识海撕出一道裂痕。
眼看围在身侧的黑烟围拢,愈加浓密,渐有吞噬之兆。沉默已久的江序方才叹声抬指。
指尖微闪,一股灵力随即自她指尖轻旋而出,却在刹那间又化作金色的浪涛,破向目前黑障。
落石击水,不攻自破。
伴着一道相撞而起的惊涛声过,眼前黑烟尽数卷散而消。
但江序发觉,她识海之中却忽而闯来阵鬼风。一道充满杀意的剑气破开气阵,直面向江序临门处袭来。
“破了我的阵?”
那恶魂狞笑出声,一头白发飘散在空中,猩红的瞳孔在幽暗中发出灼光,随着距离的拉近被无限放大。
“既如此,老夫便与……”
不料他话还未罢气还未收,便突然哑了似的,先断了音。
遥遥望去,他那跃空飞刺而来的身子正滞在半空中,右手那柄出鞘已久的骨剑仅差寸许就可一剑刺穿眼前女子的临门。
见此番受挫,那恶魂面目狰狞,愤愤看向眼前来路不明的白衣女子,后者则慢慢偏头看来。
一对冷冽的银眸顿然出现在目中。
“这是!”他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可由不得他心中狂澜,便先觉意识猛然一坠。
发觉不妙,他破声大喊道:“你……这是……竟然敢对老夫用取魂术!”
但是,弹指间他便陡然一滞,霎得闭语。
因为他转念想到:取魂术施行要依靠布取可压制意识的锁息阵。而那布阵法术尤难,一时半会儿根本完不成。他方才一直困着江序,其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并未察觉到有任何类于布阵的举动,所以她现在也只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他抖了下手上不存在的薄灰,面露不屑:何况这人也只是个小小的修士,也绝对不会像取魂术这种古法。方才真是被吓成傻子了,连这都没想到。
真是丢脸。
顺着这种想法,他也不再闭锁识海,而是肆无忌惮的探向四周。
不料下一秒——
只听“砰!”的一声,他被一股自虚空而来的灵力瞬间强压下地。
江序气定神闲的看着这一切,然后淡淡的再次抬手一压。
那恶魂方才飘散出去的思绪也如断线纸鸢般被她一样打趴在地,动弹不得。
那恶魂此时不只是摔得还是什么,已是迷茫不已。因为他这才发觉,自己好像不知何时落入了江序阵中。
“方才明明勘察过啊,难道这人不同于方才那一群,是个半路杀出的布阵高手。”他一阵头脑风暴。
“可她拿的是剑啊!剑修不都一般不懂阵法吗???”
这对吗?这不对吧……
“去你的!!!竟然敢搞埋伏!!!老夫今日定要教你做人!!!”放下疑惑,他便又开始止不住地破口吼道。
此等侮辱,定要偿还。
却听那恶魂正欲再度开口,便先闻江序一番闻声不动道:“羽笠,你入魔已久。倘若再不复道净骨,便会化为真正的恶魂。最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超生。”
“我方才并非想埋伏,不过为压你魔气,迫不得已出手罢了。”
暗穴本就格外幽静,加之江序一言罢,那恶魂又瞬间默不噤声。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你……是谁?怎么会知晓我……”那恶魂眉眼接连跳着转。
“接下来,我会为你除去识海中的魔息。”江序逐渐放低了音,却愈显出内心沉重。“羽笠,羽鸢与我一直在寻你。”
温风略过心口处,魔气翻涌的识海之中竟有了片刻清明。那恶魂怔在原地,久久不再出声。
“羽鸢……阿姐。”
弹指间,阵法大启,他于威压中渐渐阖上了眼。
阵中与之出现一扇门。
锁魂阵辅取魂术而生,唯开阵之人可入,为的就是打开被取魂之人的临门,探向识海深处。
也就是,记忆的至深点。
江序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左手则摸上腰侧长剑的剑首,直直而入。
但她不知的是,在她踏入阵法的后一刻,洞外石墙被人一剑轰然倒地。
持剑之人面目暗淡,蓝衣轻飘,手上还有残余的未来得及拍去的尘灰。像是一路疾驰赶来,未曾留意过这些细节。
剑首悬着的红色流苏在黑暗中愈加摇曳生姿,顺着执剑人的动作,转身向前望去。
……
四周景象叠变幻化,山河倒转,终在尽处化作了一片围在座翠山周围的平羌春野。
这便是曾经的蓬莱山,仙土道生之地。
微风习习,百芳香溢,一只黑鸟自天涯角落略空而来,翅影划过长空抚过大地,最后落在了蓬莱山山崖之巅。
一阵落花惊起,荡起飞尘涟漪。
“阿姐!我回来了!”言罢,那黑鸟收了双翼,着地变回了个笑嘻嘻的少年人形。
顺着他对着说话的方向,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平崖缓步走来。
“羽笠,又去了何处?”女声轻缓,如风拂竹林。那人白衣胜雪,边说着,边轻飘飘向方才的黑衣少年投去一眼。
“哎呦阿姐,我可是见了好多新奇物!不过……”那少年嘿嘿一笑,“我回来时不小心被山下那些修士看见了,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是吧?”
“羽笠,我们受苍日交付庇护蓬莱山,不得已是不能擅自离开的。”女子声音轻斥,却转而被打断。
“可,外面真的很好玩。蓬莱山虽然也好,但待久了也会觉得无趣啊。”羽笠顺手捡起块碎石,一抛一接地自言自语道。
“我们诞于蓬莱山,苍日也的确说过让我们庇护蓬莱山一带,却也未曾说过不准我们离开稍许吧。况且他要我们等待的命定之人,还要千年才会来呢。总不能在这千年间就只枯坐在这儿吧。”
石子被猛地一掷,投入远处的山雾深处。
“羽鸢,你就是太死板喽。”
那女子闻声,抬头快步走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阿姐饶命!”羽笠转身就跑,笑声充斥山崖。
“世传有玄冥双鸟,栖于蓬莱山巅,禀大道而化形,与大道同源,浑然一体。”
看着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在春光中渐渐化作水墨散开,淡出画卷。羽笠的一段记忆已然宣告结束。
“这是,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江序沉默了许久,方才抬手,开启下一段记忆。
这一次,寂夜空谷,了无生息。
昔日期年逢春的蓬莱山,如今遭遇了千万年以来的第一场灾祸——由道乱而生的天火,已是烈火焚天,生灵涂炭。
“道生之地,竟也会出现道乱吗?”
江序只身穿过火海,步履沉重如铅,向羽笠上一段记忆中的山崖走去。
山崖阒寂无人,但越走近,江序便越感山崖之上传来的强大威压。
她顿步抬首,便见焰光之上一黑一白双影跃空,化作两点盘旋而起,像是在空中布起阵来。
万息灵力不断自那二人身上飘散而出,后又汇入那道几乎横跨天地的阵法。江序认出来了,那是以身所化的大道之形。
“倾尽修为,只为一阵。”
刹那间,阵法已成。金晖直下鬼火烟瘴,与之相撞滋声,震山川汹涌,破星汉苍穹。
晖光之中,两只灵鸟腾飞归去。
余波荡开,掠过江序耳侧,化为烟雾缭绕。
后人称道:“自当初玄冥鸟现世,身灭天火,此后百年顺遂无恙。”
可谁知,自阵法大成,世上就再无玄冥。
晚上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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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羽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