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染坊湿红(2)

柳白浪察觉到计澄的视线,极其自然地将右手往鸦青短褐的宽袖里缩了缩:“水底下的寒气重,压下去的时候沾了一点,不碍事。”

计澄没接他这句敷衍,正要开口,外头天井院角那口蓄水大陶缸里忽然又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两人走出灶房来到天井。只见大陶缸上的杉木盖板被顶偏了半寸,计澄移开木板,提着油纸灯笼往缸里照去。

缸里那条红尾小鲤鱼受了惊,正绕着水面打转。灯火照下来,它猛地往上一跃,嘴巴一张,“噗”地往缸沿青石板上吐出了一团湿漉漉的红东西,随即一头扎回水底。

计澄蹲下身,从袖中抽出铜尺,用尺尖将那团湿物轻轻拨开。

那是一缕约莫三寸来长的红丝线,被鱼腹里的水气浸得湿亮。灯笼火光一照,红丝当中竟隐隐折射出一点极细微的暗金光泽,同时散发出了一缕熟悉的、古旧的桂花头油与湿脂粉香气——与今天早上两人在周记染坊地窖第四级石阶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是它在水底下吞进肚子里、刚才被水劲震出来的?”计澄取出一块干净白布,将那缕红丝拈起来凑到灯下细看。

只看了一眼,计澄的眉头便蹙了起来:“不对。这不是周记染坊的贡缎抽出来的丝。”

柳白浪站在他身侧,垂眼瞥了一下:“怎么不是?不都是大红色的么。”

“周掌柜地窖里泡着的那三十匹大红素缎,是备办冬至大祀的贡品。按织造局规矩,染坊只管将素缎用川红花染透、入窖背阴固色,交上去之后才由绣娘挑花刺绣,因此染坊水窖里绝不可能有半根绣花线。”计澄捏着白布的一角,指尖点向红丝顶端分叉的地方,“你看这线头,是用两股极细的桑蚕红丝合股为芯,外头还拿赤金箔裁成的扁金线密密捻过一遍——这是三百年前前朝苏绣里头最讲究的‘双股捻金绣线’,专用来绣大礼吉服或新妇嫁衣上的金凤云纹。寻常丝线泡水三百年早就烂成泥了,唯有外头裹了真金、又在旧渎**里浸润过的捻金线才能留存至今。”

柳白浪挑了挑眉:“你是说,染坊地窖水底下那位穿红衣裳的主儿,不是冲着周掌柜的贡缎来的,是在找这捻金丝绣出来的旧嫁衣?”

“**不离十。”计澄将包着捻金红丝的白布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的牛皮夹袋中,站起身转头看向柳白浪,“线索明日再去染坊核对。现在,你跟我进屋。”

柳白浪一怔:“不看水眼了?”

“水眼你不是已经封死两层了么。”

计澄不给他推脱的余地,先走进灶房,把灶眼余温处一直温着的那只小砂锅端了出来。砂锅里还留着晚饭剩下的小半碗笃鲜汤,借着灶膛里的暗火余热,此刻揭开盖子依旧冒着丝丝热气。

他把砂锅端进西侧书房搁在桌案上,盛出一碗热汤推到柳白浪面前:“喝了。”

柳白浪低头看着碗里奶白温热的汤水,倒也没推辞,用左手端起瓷碗,仰头几口喝了个干净,连碗底的几片冬笋也嚼了咽下去。一口热汤落肚,他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寒意明显松快了几分。

计澄趁他喝汤的工夫,走到角落的小泥炉旁,用铜火箸将里头的银霜炭拨得通红,又取过一条干净厚实的棉布帕子,在炭火上方烘得滚烫。

等柳白浪放下空碗,计澄直接走上前,伸手将他藏在右袖里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柳白浪手指微缩了一下,没抽回去。

计澄托住那只手,手背的薄霜在指腹下化出几道湿痕,指节却仍僵硬,半点血色也没有。

计澄一言不发,将那条烘得滚烫的厚棉帕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柳白浪的右手上,隔着温热的棉布,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背与指节,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着冻僵的骨节,一点点把那层刺骨的霜寒擦去、捂热。

书房里很静,只有小泥炉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柳白浪低着头,目光落在计澄垂着的眼睫和那双正替自己捂手、骨节分明却温热干燥的手上,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嘴角难得抿直了,半晌没吭声。

等帕子凉了,计澄又拿到炭盆上烘热了一次,重新包住他的手指捂了片刻,直到柳白浪手背上的白霜彻底消退、指腹重新泛起一点极淡的温意,计澄才松开手,把棉帕折好放在炉边。

“脚上的布鞋也湿了,炉子边烤烤再回东厢房睡。”计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早还得去周记染坊问话,早点歇着。”

柳白浪活动了一下右手,起身去炉边脱下湿鞋。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下回手凉了,我就来敲门。”

计澄将《平江水道考》收好:“敲就是了。明早卯正吃早饭。”

***

次日卯正,天光刚蒙蒙亮,水巷里便响起了第一声挑水担子的咿呀声。

计澄起了个早,先去灶房查看了一眼。灶台前左数第三块青砖的接缝干干爽爽,昨晚那股顶得铁锅盖乱颤的地下浊流被柳白浪封死两层水气后,果然老实了,连半点潮气都没再往外冒。

他淘米下锅熬了一砂锅浓稠滚烫的白米粥,从小坛里夹出碟酱瓜与脆笋,又熥了四个白面馒头。等柳白浪打着哈欠从东厢房晃出来洗漱时,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柳白浪用温水洗了把脸,坐下便喝了三大碗热粥、吃了三个白面馒头。白日里看去,他那只昨晚结满白霜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常色,只是计澄递馒头给他时,指尖碰着他的掌心,仍能感觉到一股比常人略低的微凉。

吃罢早饭,计澄刷净碗筷,回书房换上整洁的青布直裰,将证物夹袋收进怀里,带好火签、工具与水账。

距离赵莽定下的“三日查不出便拿铁水封窖”的死限,还剩整整两日。

柳白浪换回外头跑街穿的麻鞋,走到书房廊柱下,单手提起那只测量木箱挎上肩头:“走吧,计相公,去会会那位周掌柜。”

两人锁好院门,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水巷往落星坊东南方向走。

辰初时分,晨雾还未散尽。走过南段那几户昨儿下午复测过古井的民宅,前头便是巷尾的丁字水口。石拱桥头那挑担卖桂花糖芋艿的老汉今天没出摊,周记染坊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前昨天设下的红漆木马倒还拦在原处。

离染坊还有十来丈远,计澄刚要迈步上桥,走在他身侧的柳白浪忽然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慢着点。”柳白浪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河岸边的垂柳,压低声音道,“赵莽那帮狗腿子没走远,前头盯梢呢。”

计澄脚步微缓,顺着他的话音抬眼望去。

只见丁字水口斜对面的露天早茶棚里,坐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桌上一壶粗茶早已凉透了,两人的眼珠子却一直往周记染坊的大门缝里瞟;而在石拱桥下贴岸停着的一艘破旧乌篷船里,船头草帘半掀,露出了两双沾满河泥的青布快靴——正是靖水司巡河房皂隶统一的打扮。

“一共四个,茶棚里两个,乌篷船里还猫着两个。”柳白浪耳朵微动,嘴角勾起一点冷笑,“船舱底板压得那么沉,吃水比寻常空船深了三寸,里头多半藏着家伙。赵莽面上答应给你三天工夫,背地里这是既防着你查出真东西,又等着水底那位自己露头好抢功灭口呢。”

计澄收回视线,神色平静:“他越是派人盯着,越说明染坊地窖底下那处塌口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既然穿着便衣不肯露面,我们便当没看见,直接从正门进去。”

两人神色如常地走过石拱桥,绕开门口的红漆木马,计澄抬手在周记染坊的黑漆大门上叩了三下。

门内很快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门栓哗啦一响,门扇只拉开了一条尺许宽的窄缝。

周掌柜探出半个脑袋,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酱色绸衫,只是眼眶乌青、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浆的生麻布,一见门外站着的是计澄和柳白浪,顿时像见了救星似的把门拉开半扇,左右张望了一眼,忙不迭地将两人往门里让:“计匠师!您二位可算来了,快、快请进!”

***

进了前院,两廊下挂着的靛蓝染布早已被伙计们收了起来,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连往日搅拌染缸的水响都听不见。

周掌柜把大门重新栓死,擦着额头的冷汗将两人请进东侧账房:“计匠师,按您昨儿下午的吩咐,小老儿昨晚把后院的门锁了三道,连只耗子都没放进去。可后半夜地窖里头还是不对劲,一直有哗啦哗啦翻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计澄在账房太师椅上坐下,没有先提地窖的水声,而是从怀里取出牛皮夹袋,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布,在账桌上缓缓展开。

白布正中,静静躺着那缕泛着暗金微光的红丝线。

周掌柜原本正弯腰倒茶,眼角余光扫见那根金红丝线,手里的锡茶壶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他却连擦都忘了擦,脸色瞬间白得没了人样。

计澄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屈指敲了敲桌面:“周掌柜做了一辈子绸缎买卖,应该认得这根线。你窖里放的全是素缎,怎么会有前朝苏绣的捻金线?”

周掌柜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往后院方向乱飘,支支吾吾道:“这……小老儿眼拙,许是哪个伙计衣裳上掉下来的线头……”

“哪个染坊伙计穿得起赤金箔捻成的苏绣衣裳?”柳白浪把肩上的木箱往账房地砖上一顿,抱起手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周掌柜,外头茶棚和乌篷船里可还蹲着巡河房的四个眼线呢。你要是不跟计相公说实话,我们现在就拍拍屁股走人,让赵百户抬二十担生石灰进来,把你这百年字号的染坊连同三十匹贡缎一块儿炸上天。”

一听“生石灰炸拱”和“三十匹贡缎”,周掌柜双腿一软,差点瘫在椅子边:“别、别走!计匠师救命!”

计澄看着他:“我不逼你现在交底。但前天夜里丑正地窖塌陷时值夜的更夫,还有昨天五更天被你叫下水捞贡缎的那两个伙计,我要单独问话。你若还想保住窖里那三十匹贡缎,就让他们照实说。”

周掌柜擦着冷汗,哪敢再拦,只得领着两人穿过回廊,去了前院西角的下房。

昨天五更天脚沾水便抽筋的两个年轻染匠叫小六和阿牛,此刻正裹着厚棉被缩在通铺上喝姜汤;旁边矮凳上坐着个六十来岁、手里攥着竹梆的驼背老头,正是染坊守夜的老更夫老秦。

周掌柜被柳白浪挡在门外廊下,计澄独自走进下房,温声问了几句小六两人的腿脚伤势,便将白布里那缕金红丝线给三人看了一眼:“你们谁在后院见过带这种金红绣线的东西?”

小六裹着被子直打摆子:“回官爷,小的昨天五更天刚踩上第五级石阶,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水里红彤彤的一片,全在自己打转,我连脚都抽不回来,只顾喊人拉绳,别的什么也没看清……”

坐在一旁的老更夫老秦却盯着那缕红丝看了半晌,布满老茧的手指抖了抖,咽了口唾沫道:“计匠师,小人前天夜里打四更的时候,在后院见过。”

计澄目光微凝:“秦老伯,您仔细说说,前天夜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前天夜里丑正刚过,地窖底下轰隆一声塌了半边墙。”老秦压低了嗓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那会儿东家还没醒,小人提着灯笼跑到后院木栅栏外头往里瞧。地窖口冒着白气,漫上来的黑红水面上,浮着一个穿大红宽袖嫁衣的女人影子……头发**地垂到腰间,满身都是这股子桂花头油味儿,嫁衣袖口上绣的金凤就是这种金红线!”

门外抱臂听着的柳白浪眉梢微挑。

计澄追问道:“那红衣水影当时在做什么?可曾要伤人?”

“没伤人,她连栅栏都没往外迈一步。”老秦连连摇头,“小人趴在栅栏缝里看了足有一刻钟,就见那红衣裳的女子弯着腰,在水里把东家那三十匹大红贡缎一匹匹地往起捞。每捞起一匹素缎看一眼,她就哭一声,把手里的素缎放回水里,再去翻下一匹……嘴里头还反反复复念叨着:‘怎么都是白板无花的?我绣了十年的正襟呢?我的嫁衣主襟冲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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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夜航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