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染坊湿红(3)

计澄走出西角下房,见周掌柜还站在回廊下搓着手打转,也没当场揭穿他,只淡淡道:“周掌柜把后院的门锁打开吧,我和柳兄再下地窖查验一回水位。”

周掌柜如蒙大赦,赶紧掏出三大串铜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通往后院晒场的三道铁锁,自己却只敢缩在垂花门外头,半步也不敢往北侧的地窖豁口迈。

巳初的日头照进后院晒场,北侧那座塌了半边东墙的“窖红”大地窖里头却依旧阴森森地往外冒着白雾。

柳白浪将测量木箱搁在窖口青石板上,先行点亮石阶壁龛里的防风牛油灯,递到计澄手中。两人沿着从地面往下数的干燥石阶缓步而下,停在了第四级石阶上。

计澄垂眼看向脚下。

昨天辰时三刻他们下来时,暗红的积水正好漫过第五级石阶;而经过昨晚子时柳白浪在自家灶房将上游水眼强行压回三丈地底、分去了一股逆流顶托的暴劲,今日这地窖里的水位竟比昨日退下去了约莫半寸,堪堪停在第五级石阶的下沿,露出了半截沾满黑青胶泥的湿石阶,水面距地面已退至五尺三寸半上下。

只是水面上漂浮的那三十匹大红贡缎,比昨天散得更乱了,像是夜里真有一双手在水里将它们反反复复翻检过无数遍。

计澄打开木箱,取出那卷浸过桐油的麻绳与生铁铅锤,走到第四级石阶东侧边缘,对准水底东南角那处坍塌的前朝排洪暗券,将铅锤轻轻放入水中。

麻绳一寸寸下探,在暗券口下方约莫六尺深处触到了底。计澄握着麻绳缓缓横向拖动了两尺,手指敏锐地察觉到水底传来的磕碰震动——铅锤先是滑过几块棱角锋利的新崩碎石,随后在一处石壁上卡了一下。拉起时,锤尖上挂着几粒细铁屑,混在黏稠的黑红火油渣里。

“塌口附近有新崩的碎石,还有沾着火油的铁屑。”计澄用白布抹净锤尖,从袖中取出铜墨盒与小狼毫笔,在随身水账上记下水深与方位。

柳白浪站在第五级石阶边缘,看着水底下隐约浮动的一抹深红暗影,忽然挽起鸦青短褐的右袖,蹲下身,将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暗红积水中。

计澄合上铜墨盒,低头看他:“能看出什么?”

水面微微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柳白浪垂着眼睑,指尖在水下停了约莫三四息,像是在倾听水流里残留的动静。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甩了甩水珠,站起身道:“水里头留着前天夜里的动静。这底下的旧渎支流旁,原本沉着一座三百年前前朝的绣楼。水底下这位穿红嫁衣的主儿,在绣楼里安安分分守了三百年,从来没往阳间冒过头。”

计澄微怔:“那她为何突然冲破暗券进了染坊?”

“暗券外头两三丈,就是那根铁椿砸穿石拱的地方。滚油和浊水倒灌进绣楼,冲散了她护着的嫁衣。”柳白浪声音冷了几分,“就是前天夜里丑时。她一路追过暗券,闻见这里的红花味儿,还以为衣裳都落在这窖里。”

计澄将前因后果彻底串了起来:“难怪昨天早上她拿红绸缠我脚踝,却没下死手。她是把所有下水的人都当成了偷她嫁衣的人。”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地窖积水底下忽然“咕嘟”翻起一串急促的水泡。

一团比周围贡缎颜色更深、隐隐透着金凤暗纹的宽袖红影在水底猛地一晃,没有袭向石阶上的两人,反而隔着浑浊的水面,直勾勾地撞向地窖南侧朝向前院方向的石壁,发出一声极轻、极委屈的呜咽水响。

柳白浪低头看了一眼水底那道不断往南侧石壁上撞的红影,挑眉道:“哟,这位红衣裳的姑娘跟我告状呢。她说她丢的那块绣了十年的嫁衣主襟,眼下不在水底下,就在前头那座院子里。”

计澄目光骤然一凛,转头看向地窖外前院的方向:“前院正北……那是周掌柜自己的卧房和内账房。”

***

计澄吹熄防风牛油灯,放回石阶壁龛,将水绳与铅锤收回木箱中,快步走出了地窖豁口。

站在后院晒场的日头底下,计澄略一思忖,方才账房里周掌柜打翻茶壶的反常举动便彻底对上了号。

“昨天五更天,周掌柜叫小六和阿牛下水抢捞贡缎。那两个伙计刚踩进第五级石阶就冻得抽了筋,可周掌柜还守在上头。”计澄边往垂花门走,边低声道,“浮在水面的嫁衣,用长竹竿就够得着。”

柳白浪嗤笑一声:“这老小子见了金线起贪心,把东西往屋里暗柜一藏,就不管水底下那位了。”

“只要让周掌柜把私藏的嫁衣主襟交出来,物归原主,这位绣娘自然会顺着暗券退回旧渎,地窖里的三十匹贡缎也能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两人穿过垂花门回到前院,原本缩在门外等候的周掌柜却不见了踪影。

计澄径直走向东侧账房,还没迈上台阶,一个留守看门的年轻学徒便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一头撞在廊柱上:“计、计匠师!”

“周掌柜呢?”计澄停步问道。

“东家刚被叫走了!”小徒弟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地指了指大门外,“就在二位下地窖后约莫一刻钟,外头早茶棚里那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突然过来敲门,亮了靖水司巡河房的铜腰牌,说是赵百户在巷口外头的临河茶楼等着,叫东家立刻过去回话,还严令小的们不许往后院报信。东家不敢不去,这会儿怕是已经进茶楼了!”

计澄与柳白浪对视一眼。

“赵莽坐不住了。”柳白浪把肩上的木箱往账房廊下一放,“走,去侧门瞧瞧那帮家伙在搞什么鬼。”

两人没有惊动前门茶棚的眼线,顺着前院西侧挂满染布竹竿的窄道,悄无声息地来到染坊西侧门后。计澄没有拔门栓,只透过两扇旧木门之间一指宽的门缝,朝外头丁字水口的石拱桥下望去。

巳末午初的日头正毒,桥头行人稀少。

只见石拱桥下那艘吃水极深的破旧乌篷船旁,不知何时又靠拢了一条黑漆官舢板。巡河房百户赵莽穿着件半旧的褐色便袍,正站在河埠头的青石台阶上,压低嗓门指挥着四个穿青布快靴的皂隶从官舢板往乌篷船舱里倒腾东西。

两名皂隶合力抬起一只沉甸甸的生铁网兜——那网兜是用手指粗的熟铁丝编成的,网眼间密密麻麻焊着半寸长的铁倒刺,整张铁网在桐油与黑火油里浸得乌黑发亮,隔着十来丈远都能闻见一股刺鼻的火油腥气。后面两个皂隶则拎着四只塞紧木塞的火油陶瓮和几柄长柄倒刺铁钩,一并塞进了乌篷船的底舱。

站在门缝后的计澄眼神微冷:“那是巡河房专门用来围杀凶祟的‘火油倒刺网’。一旦罩住水里的东西,点燃火油陶瓮抛下去,连水带网都会烧成一片火海。”

柳白浪贴在计澄身侧,透过门缝扫了一眼河埠头:“等那位姑娘子时出来找衣裳,他就能拿这张网堵她了。”

计澄缓缓退开半步,袖中的手掌按在铜尺上。

满窖贡缎若也烧了个干净,赵莽便有了“水祟暴起、焚毁地窖”的口实。明日再运铁水与石灰来,连底下的铁椿都能封个严实。

留给他们拿回嫁衣主襟、送走绣娘的时间,只剩今天下午与前半夜了。

***

“这会儿周掌柜还在赵莽手里,前院门外又有眼线盯着,硬闯他卧房搜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计澄当机立断,“我们先从正门出去,装作今日查完水位收工回家,等赵莽把周掌柜放回来再动手。”

柳白浪点了点头,走回东侧账房廊下,重新拎起那只测量木箱挎上肩头。

两人神色如常地叫看门小徒弟拉开周记染坊的正门,迎着午后的日头迈出门槛,当着斜对面茶棚那两个灰布短打眼线的面,慢条斯理地过了石拱桥,沿着青石板水巷往北走。

走出半条巷子,确定后头没有尾巴跟上来,柳白浪脚步一拐,停在了水巷中段一处热气腾腾的挑担蒸笼摊子前。

此时已过午正,日头偏西到了未初。摊主刚揭开竹蒸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笼皮薄如纸、隐隐透出澄黄蟹油的蟹粉汤包。

柳白浪从怀里摸出几枚自己平时攒下的散碎铜钱数了数,让摊主拿荷叶垫底、外头裹上两层厚油纸,包了四个刚出笼的蟹粉汤包,转身递了两只到计澄面前:“忙活半天了,垫垫肚子。”

计澄接过油纸包,先咬开一个小口,将里头滚烫的蟹黄汤汁吸尽,才慢慢把汤包吃下去。柳白浪把他手里空下来的荷叶油纸接过去,连同自己那份一并折好收起。

未初二刻,两人回到了落星坊中段的青瓦小院。

栓好院门,柳白浪把木箱放回西侧书房廊下,在大陶缸边停下,掀开了杉木盖板。

计澄进书房取来《平江水道考》,这回翻的是卷末夹页。

那夹页里夹着半张虫蛀发脆的麻纸残图,上头用极细的朱砂笔勾勒着三百年前前朝填城改道之前的旧城坊市座落。

计澄从怀里取出夹袋,将那缕捻金红丝和断砖摆在残图旁,抽出鲁班尺,按着落星坊如今的丁字水口方位,在朱砂残图上分毫不差地比对落点。

他的指尖停在了残图东南角一处标着“锦绣阁”三个蝇头小字的方形院落上。

柳白浪走到书房门口:“查出那座沉水绣楼的来历了?”

“查出来了。”计澄抬起头,目光清亮,“三百年前前朝填城改道之前,如今周记染坊所在的那处丁字水口正下方,原本是前朝平江府最负盛名的官办苏绣坊,名叫‘锦绣阁’。崔师兄在夹页小注里写过,当年特大水患冲毁南城堤坝,锦绣阁连同里头尚未出阁的绣娘、百匹赤金捻线嫁衣一并沉入了三丈地底,后来直接被镇水砖封在了旧渎支流旁。”

柳白浪眉梢微动:“难怪那姑娘守着一件嫁衣三百年不肯走。”

“周掌柜回来后,怕是会急着处置那幅嫁衣,销毁也好,献给赵莽也好,都不能让他得手。”计澄合上残卷,走到书房门口,“今晚得先拿回主襟。只是那位绣娘如今见人就拿红绸缠脚,夜里只怕更难靠近。”

“这好办。”柳白浪转过头,冲着大陶缸里的小鲤鱼努了努嘴,“这小东西本就是从锦绣阁那边顺着水眼替那位绣娘跑腿找衣裳的,只是一头撞进你家灶房迷了路。今晚带上它,让它先下水去给那位哭嫁衣的姑娘递个话,省得咱们下去捞她的时候,她还不识好歹地拿绸子捆你。”

计澄看向大陶缸里那条正拿圆眼睛偷瞄他们的红尾小鲤鱼,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今晚子时之前,就劳烦柳兄和这位小信使一块儿跑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染坊湿红(3)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平江夜航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