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坊湿红(1)

计澄看着门墩上那只沉甸甸的牛皮测量木箱,又看了一眼站在暮色里的柳白浪。

这人从早上在周记染坊门口接过箱子,一路跟着他量地窖、顶赵莽、走遍半条落星坊复测古井,干了整整一天重活,真就只分吃了半只烘山薯。眼下灶房底下那处水眼未平,半夜子时十有**还要翻浆,留他在院里照应,于公于私都省事得多。

“既如此,今晚便劳烦柳兄了。”计澄侧身推开两扇黑漆木门,“家里没有山珍海味,家常便饭倒是管够的。”

柳白浪眉梢一扬,弯腰单手拎起那只木箱,迈步跨进门槛:“计相公做饭,那自然是够的。箱子放哪儿?”

“搁书房廊下就行。”

计澄引着他穿过天井。柳白浪把木箱放在西侧书房的廊柱旁,跟着进了灶房。

地面经过白日一天的通风,早已干透了,只有灶台前左数第三块大青砖的接缝处还留着一道深色的潮印。

计澄挽起青布直裰的袖口,用铜钩挂好,先从水瓮里舀水洗净手,随即便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他是个过日子极讲究章法的人,灶台角落的小陶瓮里泡着早起出门前就发上的冬笋干,篮子里放着十来只金黄蓬松的油豆腐、一方带皮五花鲜肉和一刀老咸肉。

柳白浪拉过灶膛前的小竹凳坐下,顺手抄起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枝:“我替你烧火。要大火还是小火?”

“先架两根松枝把火引旺,等砂锅滚了再退一根,留暗火慢煨。”

计澄一边应着,手里的菜刀已经在砧板上响起了细密均匀的笃笃声。他把鲜肉细细剁成肉糜,拌入葱末、姜汁与少许盐巴,用竹筷搅上劲;再拿手指在油豆腐表面轻轻戳开一个小口,将调好的肉馅一团团塞得饱满扎实。另一边的砂锅里,切成薄片的咸肉、泡发的冬笋已经和几块油豆腐一道下了水,搁在小灶眼上。

柳白浪支着一条长腿坐在灶膛前,引燃火折子塞进松针里。橘红的火苗很快蹿了起来,映得他那张轮廓锋利的脸庞暖融融的。他不怎么说话,只拿火钳拨弄着柴火,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却半点没离开灶台,看着计澄把塞好肉的油豆腐码进铁锅加酱汁红焖,又看着计澄从面盆里取出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撒一把干粉,拿擀面杖利落地擀开、切出粗细如一的细面。

不过两刻钟,灶房里便漫开了浓浓的香气。

小灶上的砂锅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颤动,咸肉与冬笋熬出的奶白浓汤咕嘟作响;大灶铁锅里的油豆腐塞肉收了浓汁,混着刚炸好的碧绿葱油香,勾得人肚里直叫。

柳白浪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火钳都忘了动:“计相公,你这手艺放在靖水司画水图实在屈才了。”

计澄用布巾垫着手,把滚沸的冬笋咸肉笃鲜汤端下灶台,又将捞出沥干的细面分盛进两只大青花碗里,浇上两勺熬得焦香的葱油,随口道:“别光盯着锅看了,去堂屋把碗筷摆上,准备开饭。”

***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点起了清油灯。

计澄把砂锅往桌心推了推,揭开锅盖:“尝尝咸淡。”

柳白浪拿着竹筷,先夹起一只滚烫的油豆腐塞肉咬了一大口。油豆腐外皮柔韧,里头的五花肉糜鲜嫩多汁,混合着滚烫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也不怕烫,三两口吞下肚,又抄起瓷勺从砂锅里舀了一大碗奶白浓汤,连着脆生生的冬笋片和咸肉一块儿送进嘴里。

计澄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把面条拌匀,抬头看他吃得狼吞虎咽,提醒道:“锅里还有,慢点吃,仔细烫着舌头。”

“不烫。”柳白浪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呼出一口白气,端着碗含糊道,“水底下冷冰冰的,除了泥腥气就是水草味,哪有这种热乎东西。计相公,你这手艺比街口冯记的鱼丸汤还高出一截。”

计澄失笑:“你在捞浅铺当差,平日只下水捞东西,不在岸上生火做饭?”

柳白浪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片老咸肉:“捞浅铺那帮老光棍,煮锅菜叶子汤能放半罐子盐,狗路过都得绕着走。我宁可去街口蹲摊子。”

他说着,几大口把碗里的葱油拌面吃了个精光,见盘子里还剩最后两只油豆腐塞肉,筷子尖在半空停了停,难得客气了一句:“计相公,这俩你还吃么?”

“你吃吧,我够了。”

柳白浪毫不客气地一筷子全夹进自己碗里,最后连砂锅里大半锅笃鲜汤也喝去了七成,只留了碗底一点汤水和几片冬笋。

吃完饭,柳白浪相当自觉地把空碗和筷子叠在一起,端去灶房用温水刷得干干净净,连八仙桌上的油星子都拿抹布擦了一遍。计澄则在灶房里把砂锅里剩下的小半碗笃鲜汤重新盖好,搁在还有余温的灶眼边温着。

走出灶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秋夜的凉风顺着天井吹落几片枯叶。

计澄提着油纸灯笼往东侧走:“西边是我平日看书画图的书房和卧房,堆满了图纸水册,下不去脚。东厢房一直空着,我带你过去收拾出来。”

东厢房门上的铜锁挂了有些日子,计澄取钥匙开了锁,推开木门。屋里虽然没人住,但桌椅床榻都用粗布罩着,并没有多少积灰,只带着一股淡淡的干木头与樟脑香气。

柳白浪跟进来,不等计澄吩咐,便挽着袖子把床榻和方桌上的防尘粗布一把揭下,拿到天井外抖落干净,又拧了块湿帕子把床沿和桌椅擦了一遍。

计澄打开墙角的樟木箱,从里头抱出一床晒得蓬松干爽的青布面棉被、一床厚实的褥子和一只荞麦皮枕头。那被褥是上个月秋高气爽时刚翻晒过的,一抖开,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阳光味儿。

柳白浪站在床边,伸手替他把褥子四角拉平塞好,低头嗅了嗅那股干燥的棉花香气,伸手在软乎乎的青布棉被上按了两下:“计相公,你一个大男人独居,这日子过得比大户人家的老太爷还精细。”

“屋里干爽,画图算账才不会出错。”计澄把油灯搁在东厢房的小方桌上,又指了指门后的铜脸盆架,“缸里的水凉,灶上大锅里还温着热水,洗漱自己去舀。前半夜你可以先眯一会儿,等快到子时我再来叫你。”

柳白浪一屁股坐在铺好的床沿上,拍了拍手边的荞麦枕头,眉眼舒展:“成,有这么软和的铺盖,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计澄看他那副占了窝就赖着不动的模样,摇了摇头,提着灯笼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天井回了自己西侧的书房。

***

回到西侧书房,计澄将白日的水账摊在灯下,火签压在账页下面,断砖和那方沾着胶泥的净布放在一旁。

他取来《平江水道考》,翻到落星坊那页旧图。

书房角落的小泥炉里烧着银霜炭,炭火毕剥轻响。计澄翻开随身水账,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今天下午他在落星坊南段走访七八户邻院古井时实测出的水位高差。他抓起一把竹筹,在桌面上飞快地排布推演。

落星坊北口一带的古井,水面普遍低于地面八尺五寸上下,与外河水位相差无几;可从他这处青瓦小院往东南走,每隔三四户人家,井底暗泉向上顶托的水劲便强上一分。等到了巷尾丁字水口的周记染坊,后院古井因井壁封砌严实,水面尚在八尺四寸,而破了底的染坊地窖积水却硬生生顶到了五尺三寸。

计澄用铜尺压住旧图,拿起断砖,对着灯火细看。

前朝填城改道时封砌河道的千钧镇水砖,质地坚逾生铁,寻常水流冲刷百年也不过磨去一层青苔。如今这砖不仅从内向外崩裂,断面处还粘着一丝极细微的暗红铁锈粉末。

笃、笃。

虚掩的书房木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柳白浪拎着一只装满银霜炭的小竹篓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用灶上的热水洗漱过了,换下了外头那双沾过泥灰的麻鞋,只趿着双干爽的旧布鞋,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还带着点微湿的水汽。

“我看堂屋廊下放着炭篓,外头起夜风了,给你这泥炉子添两块。”柳白浪走过来,用铜火箸夹起两块银霜炭放进小泥炉里,顺势低头扫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器物。

他的目光先掠过那册泛黄的《平江水道考》残卷,在崔慎苍劲瘦硬的字迹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在了计澄手里的断砖上。

计澄没有遮掩图纸,将断砖递过去:“柳兄白日里说在水底下见得多。依你看,这砖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

柳白浪放下铜火箸,伸出食指在断砖边缘那点暗红的铁锈粉末上轻轻捻了一下,放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分。

“不是水冲碎的,也不是地基自己塌的。”柳白浪将断砖放回案上,拍了拍指尖的灰,靠在书案边,“有人在这条旧渎支流的下游,从上往下硬生生钉进了一根大铁家伙。那铁东西刚出炉不久,带着股滚油和矿渣的恶臭,一头扎穿了前朝的石拱,把整条水脉堵死了八成。水无去处,才把染坊地窖底下的镇水砖给顶崩了。”

计澄握着竹筹的手指微微收紧:“能扎穿地下三丈前朝石拱的大铁器……绝非民间匠铺所能私铸。”

“自然是官造的死铁。”柳白浪垂眼看着灯下的计澄,“崔慎在这本册子里写过,水脉未死,逢堵则逆。堵住的口子就在周记染坊地窖东南角那道暗券外头不远,你要查根子,光在地面上量井水可不够。”

计澄抬头看向他:“你认得我师兄的字?”

柳白浪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散漫:“靖水司里但凡翻过旧档的,谁不认得前任首席丈量匠崔先生的字。他当年查城南古水关的时候,我虽还没来捞浅铺挂名,也听河工们念叨过他的大名。”

计澄静静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只将桌上的竹筹拢回布袋,用铜墨盒里的小狼毫笔在随身水账上重重写下“染坊东南暗券·铁器截流”十个小字。

就在这时,巷子外头远远传来了更夫敲击竹梆的闷响——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子初。

话音未落,天井院角那口蓄水大陶缸里突然传出“啪、啪”两声急促的拍水声,紧接着,灶房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闷雷般的地下嗡鸣。

柳白浪眼神一凛,转身便往门外走:“来了。今晚这股水劲比昨晚凶得多,拿上你的灯!”

***

计澄顺手将桌上的铜尺揣进袖中,提起廊下的防风油纸灯笼,快步跟在柳白浪身后穿过天井。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一股混杂着铁锈、腐烂水草与陈年河泥的刺鼻寒气已经扑面而来。

两人推开灶房木门。灶台前第三块青砖缝正往外翻着黑青泥水,半寸来高的浑水柱时起时落。地底每撞一下,灶上的铁锅盖便跟着一颤。

“底水顶托比昨晚凶了至少三成。”

计澄站在门槛内侧,抽出鲁班尺,蹲下身将尺刃立在砖缝边量了量水头高度。浑水已经漫过灶前青砖,仍迎着坡往西墙根孙秀才家的方向漫去。

“不光是底水顶得更猛了,底下那根死铁今天白日里又被人往下砸深了半尺,把脏东西全逼上来了。”

柳白浪声音发沉,伸手一把拉住计澄的胳膊,将他往后带退到干燥的门槛外:“这水里头混了矿渣浊气,别沾手。你站门槛上举着灯。”

计澄被他拉退半步,稳住身形,将油纸灯笼往前举高了些:“你要怎么堵?”

“堵不住,只能先替你把这口水眼按回三丈底下去。”

柳白浪迈过门槛,旧布鞋踏进了浑水。他挽起右袖,在灶台前单膝跪下,将右掌压住了喷涌的砖缝。

地底的撞击声没有停。泥水从他掌缘挤出来,刚按下去,便又猛地往上一拱。

计澄将灯笼往前送了送。柳白浪的右肩渐渐压低,袖口的水一滴滴往下淌。他没再像昨夜那样转头说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白浪低着头,下颌绷得极紧,按在砖缝上的右手青筋微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两息之后,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掌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分:“下去!”

地底那阵撞击声终于断了。积水随之退尽,柳白浪却没有立刻松手,又在砖缝上按了片刻。

等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计澄才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

柳白浪垂下右手,转头朝他笑了笑:“行了,这口水眼我拿水气封死了两层,近三五日内,哪怕底下再砸铁椿,脏水也顶不到你家灶房里来。”

计澄没有笑。他提着灯笼跨进灶房,把灯光往柳白浪身侧照过去。

借着昏黄的灯火,只见柳白浪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从指尖一直到手背的骨节上,竟密密麻麻地结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白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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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夜航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