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杨惠芙到的时候,蒲桅宸已经坐在老位置——角落靠窗的桌子。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全是英文。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抱歉,迟到了。”杨惠芙放下书包,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蒲桅宸抬眼,“我也刚到。”
其实他杯里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杨惠芙没戳穿,拿出自己的习题册。物理错题本,满满的红笔订正。
两人各看各的书。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页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安心。
一小时后,蒲桅宸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累了?”杨惠芙问。
“看久了。”他看向她的错题本,“需要帮忙吗?”
“这道。”她指了指,“动能定理的,我总绕不明白。”
蒲桅宸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距离突然拉近,杨惠芙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咖啡香。
“这里,”他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图,“先分析初状态和末状态,再列方程。别急着代数字,先把式子列清楚。”
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上的痂已经掉了,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杨惠芙盯着那道痕迹,想起那天雨巷里他红着眼的样子。
“听懂了吗?”蒲桅宸问。
“啊?嗯。”
“你走神了。”
“对不起。”
蒲桅宸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继续讲题。他的思路很清晰,一步一步拆解,比老师讲得还容易懂。杨惠芙跟着他的节奏,慢慢理清了思路。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
“你理科思维其实不差,”蒲桅宸说,“就是容易想复杂。”
“我总觉得物理很难。”
“因为它不讲道理。”他合上笔,“物理只讲规律,不管你觉不觉得合理。”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杨惠芙笑了:“你说话好像哲学老师。”
“是吗。”蒲桅宸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笑。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杨惠芙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大概两三厘米长,白色,已经愈合很久了。
“你的手……”她指指。
蒲桅宸低头看了眼,把手腕转过去。“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忘了。”
明显是敷衍。但杨惠芙没再问。
又学了一个小时,蒲桅宸看了看手机:“三点半。还继续?”
“我有点闷,”杨惠芙说,“想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了杨惠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蒲桅宸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开始收拾东西。
图书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就是老城区。这里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电线乱拉。杨惠芙领着蒲桅宸拐进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中间有棵很高的槐树。树下有个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角落里长着青苔。
“这里……”蒲桅宸环顾四周。
“我小时候常来。”杨惠芙在石凳上坐下,“后来这边拆迁,住户都搬走了,但院子留下来了。没人管,我就偷偷留着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晃了晃。
蒲桅宸在她对面坐下。“你家在这附近?”
“以前是。”杨惠芙看着槐树,“后来搬走了。但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因为……”杨惠芙想了想,“这里安静。而且没人知道。”
包括时鱼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但现在,她带蒲桅宸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有点快。
蒲桅宸没说话,抬头看着槐树。树叶很密,阳光只能漏下几点光斑,落在他肩上。
“你经常一个人来?”他问。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想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心情不好?”
“没有。”杨惠芙摇头,“就是……想带你来看看。”
沉默。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隔着墙,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爸妈呢?”蒲桅宸忽然问。
问题很直接。杨惠芙愣了一下。
“我爸在我小学时就走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再婚了,在另一个城市。我妈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
“一个人住?”
“嗯。”
蒲桅宸看着她。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也是。”他说。
杨惠芙没听懂:“什么?”
“一个人住。”蒲桅宸顿了顿,“我妈在我初二时去世了。我爸……很少回家。”
这句话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杨惠芙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对不起,”她说,“不该问的。”
“你问了。”蒲桅宸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回答了。”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杨惠芙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个红的一个青的。她本来想都带红的,但鬼使神差地,拿了个青的。
“吃吗?”她把红苹果递过去。
蒲桅宸没接。“我要那个。”
他指的是青苹果。
“这个很酸。”杨惠芙说。
“我知道。”
她递过去。蒲桅宸接过,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咬了一大口。他咀嚼得很慢,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觉得酸?”杨惠芙问。
“酸。”他说,“但习惯了。”
杨惠芙咬了一口红苹果。很甜,甜得发腻。她看着蒲桅宸吃青苹果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可能是同一种人。
习惯酸的人。
“你为什么总给我创可贴?”蒲桅宸问。
问题来得突然。杨惠芙差点噎住。
“因为……”她想了想,“你好像总受伤。”
“我没总受伤。”
“但你总是一个人。”杨惠芙说,“受伤了也没人管。”
蒲桅宸停下咀嚼。他看着手里的苹果核,看了很久。
“杨惠芙。”他说。
“嗯?”
“你管太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没有责怪。反而有点……无奈?
“对不起。”杨惠芙说。
“不用道歉。”蒲桅宸把苹果核放在石桌上,“只是提醒你,别对谁都这么好。”
“我没有对谁都好。”
“对我就很好。”
“那不一样。”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杨惠芙脸一下子热起来,赶紧低头啃苹果。太用力,咬到了舌头。
“嘶……”
蒲桅宸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但杨惠芙听见了。她抬头,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而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那颗浅褐色的痣也跟着动。
“笑什么。”杨惠芙小声说。
“没什么。”蒲桅宸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
这话像敷衍,又不像。杨惠芙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继续吃苹果。但心里那点酸涩,突然被冲淡了很多。
“你以后想学文还是学理?”蒲桅宸问。
“文吧。我理科不行。”
“你理科不差。”
“跟你比差远了。”
蒲桅宸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我想学医。”他突然说。
杨惠芙一愣:“医?可是你理科这么好,学工程或者计算机不是更好?”
“学医。”蒲桅宸重复,“临床医学。”
“为什么?”
“救死扶伤?”他说,语气里有点自嘲,“其实不是。我就是觉得,医院是个很公平的地方。在死亡面前,谁都一样。”
这话太沉重了。杨惠芙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疤。
还有他妈妈的事。
她没再问。
“你呢?”蒲桅宸转回来,“想学什么?”
“中文吧。或者历史。我喜欢看书。”
“挺好。”
“你觉得没意思吧。”
“为什么没意思?”蒲桅宸说,“喜欢什么就学什么,这很有意思。”
风吹过来,带来一点凉意。杨惠芙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她特意放在院子角落的,一个旧铁桶。
“该回去了。”她说。
“嗯。”
两人起身。走到院门口时,蒲桅宸突然停下。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带我来这儿。”他说,“还有苹果。”
“青苹果你也谢?”
“青苹果更要谢。”蒲桅宸看着她,“因为酸,所以更真实。”
杨惠芙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锁好院门,两人往回走。巷子很窄,只能一前一后。蒲桅宸走前面,杨惠芙跟在后面。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一步一步。
“杨惠芙。”蒲桅宸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下次还能来吗?”
“这里?”
“嗯。”
“……能。”
他没再说话。但杨惠芙看见,他点了点头。
走到图书馆后门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两人在车棚分手。
“周一见。”蒲桅宸说。
“周一见。”
他骑上车,没立刻走。“那个白桉礼,”他说,“他还在追你?”
杨惠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有。”
“他在追你。”蒲桅宸肯定地说,“你看不出来?”
“我……”
“别答应。”蒲桅宸打断她,“他不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他太简单了。”蒲桅宸说,“你太复杂。简单的喜欢复杂不了,只会让你更复杂。”
这话像绕口令。杨惠芙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那你呢?”她问。
问题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蒲桅宸没被吓到。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也复杂。”他说,“但复杂的和复杂的在一起,也许能简单一点。”
说完,他踩下踏板,骑走了。
杨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地上,像金色的糖霜。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个青苹果。
本来是给自己留的,但现在,她突然不想吃了,因为心里的酸,好像被什么东西中和了,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滋味。
有点酸,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