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像一场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杨惠芙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她只解出一半,物理选择题有好几道都是蒙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蒲桅宸从隔壁考场出来。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很放松。应该是考得不错,杨惠芙想。他从来不会为考试发愁。
“完了完了,”时鱼从后面扑上来,挂在她肩上,“物理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多少?我算了个根号三,但感觉不对……”
“我算的根号二。”
“那更不对了!”时鱼哀嚎,“算了不管了,考完就是胜利!周末去哪儿玩?”
杨惠芙没接话。她看着蒲桅宸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泛上来。
成绩要一周后才出来。
这一周过得格外漫长。杨惠芙尽量不去想考试的事,但上课时总会走神。物理老师讲评试卷,她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没算完的公式。
周三下午,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
杨惠芙挤在人群里,从最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这是她的习惯。从后往前,惊喜会大一点。
但这次,她在很前面就看到了自己。
年级第十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才继续往前看。
年级第一:蒲桅宸。
总分比她高了六十七分。
单科成绩一列列排开。杨惠芙的语文和英语都是年级第一,历史政治也排在前三。但数学第九,物理二十一,化学十八。
蒲桅宸的理科全部满分。
“哇……”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蒲桅宸这分数,怪物吧?”
“理综全满分?这还是人吗?”
“杨惠芙文科好强啊,可惜理科拖后腿了。”
杨惠芙退出人群,回到教室。时鱼正在座位上啃面包,看见她,含含糊糊地问:“多少名?”
“十一。”
“可以啊!”时鱼竖起大拇指,“我三十七,差点没被我爸打死。”
杨惠芙坐下,翻开物理试卷。红叉密密麻麻,最后一题只得了两分步骤分。
她想起考前那个周末,在图书馆,蒲桅宸给她讲题的样子。他的思路那么清晰,而她总要多想几遍才能跟上。
原来差距在这里。
周五下午开表彰大会。全年级挤在礼堂,闷热,空气里有汗味和灰尘味。校长在台上讲话,冗长又无聊。杨惠芙坐在中间排,能看见前排蒲桅宸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干净的脖颈。坐得很直,没像周围人一样低头玩手机或打瞌睡。
“下面颁发期中考试优秀学生奖。”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年级前十名,请上台领奖。”
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到“蒲桅宸”时,台下有小小的骚动。他起身,走上台。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校服穿在他身上,莫名有种制服的感觉。
杨惠芙看着他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握手,转身面对台下。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很快恢复平静。
“恭喜。”校长说,“请学生代表蒲桅宸同学发言。”
蒲桅宸走到话筒前。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动作从容。台下安静下来。
“谢谢。”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考前复习。就这些。”
很简短的发言,典型的蒲桅宸风格。但台下还是响起掌声。
杨惠芙跟着鼓掌,手心有点出汗。
“下面颁发单科第一奖。”教导主任继续念,“语文,高一七班杨惠芙。”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上台。从座位走到过道时,腿有点软。上台的台阶有点高,她小心地提着裙摆——今天穿的是校服裙。
站在台上,灯光更刺眼了。她从另一位老师手里接过奖状,转头时,正好看见蒲桅宸。
他站在舞台侧面,还没下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他朝她点了点头。
杨惠芙也点头,然后匆匆下台。
英语第一也是她。历史第一也是她。每次上台,她都能看见蒲桅宸站在侧面。他没走,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
直到数学第一、物理第一、化学第一——全是蒲桅宸。他一次次上台,两人一次次擦肩而过。第三次时,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
很轻的触碰,杨惠芙却像被烫到。
“恭喜。”她小声说。
蒲桅宸脚步顿了一下。“你也是。”
表彰大会终于结束。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杨惠芙被时鱼拉着往外走,人太多,挤得她喘不过气。
“你今天风光了啊,”时鱼说,“上台三次!可惜理科被蒲桅宸压了一头。”
“他确实厉害。”
“你文科也厉害啊,”时鱼搂住她肩膀,“文理分科后你肯定年级第一。”
杨惠芙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蒲桅宸被几个老师围着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不耐烦。
走出礼堂,傍晚的风吹过来,凉爽多了。天空是橙粉色的,云朵像被撕碎的棉花糖。
“杨惠芙。”
有人叫她。是白桉礼。
他穿着二中的校服,站在教学楼门口,笑着朝她招手。时鱼“啧”了一声:“他怎么又来了?”
“听说你们今天表彰大会,”白桉礼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恭喜啊,大学霸。”
杨惠芙没接:“你怎么知道……”
“时鱼朋友圈发的,”白桉礼笑,“你上台领奖的照片,她都发了。”
时鱼在旁边吐舌头:“我那是为你骄傲!”
“谢谢。”杨惠芙接过奶茶,是热的,芋圆奶茶,她喜欢的口味。
“晚上有空吗?”白桉礼问,“一起吃个饭?庆祝你考这么好。”
“我……”
“她没空。”时鱼插嘴,“我们约好了。”
白桉礼看向杨惠芙:“真的?”
杨惠芙点头:“嗯,约好了。”
其实是撒谎。但白桉礼的眼神太热情,她有点招架不住。
“那周末呢?”白桉礼不放弃,“周六?周日?”
“再看吧。”
白桉礼还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杨惠芙抬头,看见蒲桅宸从礼堂走出来。他一个人,背着单肩包,正低头看手机。
走过他们身边时,他抬了下眼。
目光从杨惠芙脸上扫过,落到她手里的奶茶上,然后移开。没停留,没打招呼,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他走远了。
杨惠芙捏着奶茶杯,塑料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但心里突然凉了一下。
“那是蒲桅宸吧?”白桉礼说,“一中的年级第一,听说理综全满分。真牛。”
“嗯。”
“你们熟吗?”
“不熟。”杨惠芙说。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撒谎?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白桉礼似乎松了口气:“也是,那种学霸,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走吧,我送你们到校门口。”
走到车棚时,杨惠芙看见了蒲桅宸。他正在开锁,动作有点用力,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蒲桅宸。”
他转头,眼神很淡。
“恭喜你,”她说,“年级第一。”
“你也是,”他说,“文科第一。”
两人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很深,像秋天的潭水,平静,但看不到底。
“那个男生,”他忽然说,“经常来找你?”
“白桉礼?他是我初中同学。”
“哦。”
他推车出来,从她身边经过。“走了。”
“等等。”杨惠芙从书包里掏出那盒创可贴——她习惯了随身带着。抽出一个递给他,“这个给你。”
这次是黄色的小鸭子。
蒲桅宸看着那个创可贴,没接。
“我没受伤。”
“备用。”她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塞进口袋。“谢谢。”
“不客气。”
他骑上车,很快消失在拐角。
杨惠芙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芋圆的甜香飘上来,但她突然不想喝了。
“人都走远了,还看。”时鱼走过来,“说真的,你对蒲桅宸……”
“没什么。”杨惠芙打断她,“走吧。”
骑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蒲桅宸那个眼神。
平静的,淡漠的,但好像又藏着点什么。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到家后,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蒲桅宸发了条消息:【今天发言很简短,但挺好的。】
几分钟后,他回:【随便说的。】
【但你理科真的好厉害。】
【你文科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杨惠芙又打了一行字:【周末要一起学习吗?图书馆。】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太主动了。
但蒲桅宸回得很快:【周六下午两点。】
【好。】
放下手机,杨惠芙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想起白桉礼热情的笑脸,想起他递来的奶茶,想起他说“那种学霸,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然后想起蒲桅宸接过创可贴时,指尖擦过她掌心的温度。
想起他说“你文科也是”时,那四个字里,好像有一点点,很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
她拿出一个橙子,慢慢剥开。
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这次不是很甜。
有点酸。
但她还是吃完了整个橙子。
就像明知道有些距离无法跨越,有些酸涩无法避免,她还是忍不住靠近。
像飞蛾扑火。
像自讨苦吃。
但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