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得很快。
杨惠芙和蒲桅宸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他们会在走廊遇见时点头,偶尔在图书馆碰到会坐同一桌,放学时如果正好一起出校门,会并肩骑一段路。
但也就这样了。
蒲桅宸依然话少,依然独来独往。只是偶尔,杨惠芙会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很淡,一闪即逝,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周五放学,时鱼拽住杨惠芙的书包带。
“明天下午三点,银河KTV,别忘了。”
“我真不想去。”
“我都跟我表哥说好了,”时鱼双手合十,“而且白桉礼也来,你见过的,我那个青梅竹马。他说好久没见你了。”
白桉礼。杨惠芙想起来了,初中时隔壁班的男生,和时鱼从小一起长大。高高瘦瘦的,很爱笑,篮球打得不错。
“他也在?”
“对啊,他跟我表哥是球友。”时鱼眨眨眼,“去嘛,就当陪我。”
杨惠芙犹豫了几秒,点头。
“太好了!”时鱼抱了她一下,“穿好看点哦。”
周六下午两点半,杨惠芙站在衣柜前发愁。
她没有“好看点”的衣服。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妈妈寄来的,只穿过一次。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裙摆到膝盖,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
太正式了。KTV穿这个很奇怪。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银河KTV在市中心,装修得很浮夸。杨惠芙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屏幕上周杰伦在唱《七里香》,声音开得很大。
“惠芙!”时鱼从沙发上跳起来,把她拉进去,“你来啦!这是我表哥,赵铭。表哥,这是我闺蜜杨惠芙。”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冲她招手:“嗨,美女。”
杨惠芙点点头,在时鱼旁边坐下。包厢里光线很暗,霓虹灯转来转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喝什么?”时鱼问,“果汁还是可乐?”
“可乐就行。”
时鱼去拿饮料,杨惠芙环顾四周。都是陌生面孔,除了——
“杨惠芙?”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她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
白桉礼。
他比初中时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真的是你,”他说,“时鱼说你会来,我还以为她骗我。”
“好久不见。”杨惠芙说。
“三年了吧?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白桉礼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薯片递给她,“你在一中是吧?我在二中,惨啊,每天作业写到半夜。”
杨惠芙接过薯片,没吃。
“你呢?一中怎么样?”
“还行。”
“你肯定还是学霸。”白桉礼笑,“初中的时候你就总考年级前十。”
时鱼拿着可乐回来,看见白桉礼,挑眉:“哟,聊上了?”
“老同学叙旧不行啊?”白桉礼往旁边挪了挪,给时鱼让位置,“你唱歌吗?我给你点。”
“不唱。”杨惠芙说。
“那我唱,”白桉礼站起来,“给你展示一下我苦练三年的歌喉。”
他点了一首《简单爱》,唱得意外地不错。声音干净,调子也准。唱到副歌时,他朝杨惠芙这边看了一眼,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晶晶的。
时鱼凑到杨惠芙耳边:“怎么样?白桉礼现在挺帅的吧?”
“嗯。”
“他初中就喜欢你,你知道吧?”
杨惠芙一愣。
“真的,”时鱼压低声音,“毕业那天他本来想跟你表白,结果你走得太快,没赶上。”
杨惠芙看着屏幕前的白桉礼。他正闭着眼唱“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表情很投入。
她移开视线。
歌唱完,白桉礼在一片掌声中坐回来,额头有点汗。“怎么样?”
“好听。”杨惠芙说。
白桉礼笑起来,酒窝更深了。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下次再给你唱。”
赵铭点了一堆酒,拉着几个男生开始玩骰子。时鱼也被拉过去了,杨惠芙坐在角落,小口喝着可乐。包厢里的烟味越来越重,她有点头晕。
“出去透透气?”白桉礼问。
杨惠芙点头。
他们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多了。白桉礼靠在墙上,侧头看她:“不习惯这种场合?”
“有点吵。”
“我也不喜欢,”他说,“但时鱼非要我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别的包厢的歌声,走调的《青藏高原》。
“你……”白桉礼开口,又停住。
“嗯?”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跟初中时一样,都没怎么变。”
杨惠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对了,”白桉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老同学,以后常联系。”
杨惠芙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只柯基,朋友圈里大多是篮球和游戏。
刚通过好友申请,包厢门开了。
时鱼探出头:“你俩躲这儿干嘛?进来玩啊。”
“来了。”
回到包厢,赵铭已经喝多了,正抱着话筒唱《死了都要爱》。时鱼在跟另一个女生摇骰子,笑得很大声。杨惠芙重新坐下,看了眼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蒲桅宸。
两个字:【在哪?】
杨惠芙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字:【KTV。】
【哪个?】
【银河。】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具体了,好像在期待什么。
蒲桅宸没再回复。
杨惠芙把手机扣在腿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化了,味道很淡。
白桉礼又唱了一首歌,这次是周杰伦的《晴天》。他唱得很温柔,时不时看向她。包厢里有人起哄,但他只是笑,继续唱。
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杨惠芙抬头,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
蒲桅宸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赵铭放下话筒:“找谁?”
蒲桅宸没理他,径直走向杨惠芙。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眼看着她。
“出来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惠芙站起来,腿有点软。“怎么了?”
“有事。”
白桉礼也站起来:“惠芙,这位是?”
蒲桅宸看了白桉礼一眼,眼神很冷。“同学。”
“我是她朋友,”白桉礼上前半步,“你有什么事可以在这里说。”
“私事。”
气氛一下子僵了。时鱼赶紧打圆场:“惠芙,你去吧,没事。”
杨惠芙跟着蒲桅宸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音乐和视线。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杨惠芙问。
蒲桅宸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路过。”
“路过KTV?”
“不行?”
他的语气有点冲。杨惠芙抿了抿嘴唇:“那个白桉礼,是我初中同学。”
“不用跟我解释。”
又是沉默。走廊尽头的《青藏高原》终于唱完了,换成《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更难听。
“你喝酒了?”蒲桅宸突然问。
“没有,喝的可乐。”
“嗯。”
他盯着走廊的地毯,上面有乱七八糟的污渍。霓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男生,”他说,“喜欢你。”
杨惠芙愣住。
“他看你的眼神,”蒲桅宸扯了扯嘴角,“太明显了。”
“我们只是……”
“我说了,不用解释。”他打断她,“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杨惠芙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雨天巷口,他红着眼的样子。
“你……”她小心翼翼地问,“心情不好?”
蒲桅宸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潭水。
“不好。”他承认。
“为什么?”
“家里的事。”
他没多说,杨惠芙也没多问。两人并排靠在墙上,听着隔壁包厢传来的歌声。是陈奕迅的《十年》,唱得很伤感。
“你进去吧,”蒲桅宸说,“你朋友在等你。”
“你呢?”
“我走了。”
“等等。”杨惠芙从包里掏出那盒创可贴——她又买了一盒,一直带着。抽出一个递给他,“这个给你。”
蒲桅宸看着那个创可贴。这次是蓝色的小熊。
“我没受伤。”
“备用。”她说,坚持举着手。
他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掌心。这次他的手指是暖的。
“谢谢。”
“不客气。”
蒲桅宸把创可贴塞进口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杨惠芙。”
“嗯?”
“少喝点酒。”他说,“就算可乐也别喝太多,糖分高。”
说完,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杨惠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手心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包厢门开了,时鱼探出头:“他走啦?”
“嗯。”
“吓死我了,”时鱼拍着胸口,“蒲桅宸刚才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你们到底什么情况啊?”
“没什么情况。”
“还没情况?”时鱼把她拉进包厢,“他都找到这儿来了!这还没情况?”
包厢里的人都看着她们。白桉礼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杨惠芙坐回角落,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很冰,但心里是暖的。
白桉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刚才那个……是一中的?”
“嗯,同班同学。”
“他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
白桉礼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拿起话筒:“还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杨惠芙摇头:“我想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白桉礼坚持:“太晚了,不安全。”
最后是时鱼解的围:“我送她吧,我跟她顺路。白桉礼你继续玩,我表哥还等你喝酒呢。”
走出KTV时,天已经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时鱼挽着杨惠芙的胳膊:“说真的,你跟蒲桅宸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没什么。”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他说路过。”
“你信?”
杨惠芙没说话。她不信,但她愿意相信。
因为这样,心里那点小小的、隐秘的期待,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手机震动了一下。
蒲桅宸发来一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杨惠芙看着那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她回。
时鱼凑过来看屏幕,哇了一声:“还说不熟?”
“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关心你到没到家?”时鱼翻白眼,“杨惠芙,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杨惠芙没否认。
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牙,像微笑的嘴角。
明明知道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但还是会因为一条五个字的消息,心跳加速。
像咬了一口青苹果。
酸得皱眉头,却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到家后,她给蒲桅宸发消息:【到了。】
几分钟后,他回:【嗯。】
就一个字。
但杨惠芙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最后一个橙子。
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