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杨惠芙在校门口遇到蒲桅宸。
他推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单肩包松松地挎在肩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浅金色。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嘴角抿着。
杨惠芙下意识放慢脚步。
但蒲桅宸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撞上,他眼里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就那么直白地暴露在她面前。
杨惠芙脚步一顿。
“早。”蒲桅宸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早。”
他锁好车,和她一起往教学楼走。这个时间点校门口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蒲桅宸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不太近,也不太远。
“手好了吗?”杨惠芙问。
蒲桅宸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眼。创可贴已经撕掉了,指关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差不多了。”
“怎么撞的?”
问题出口,杨惠芙就后悔了。太越界了。
但蒲桅宸只是沉默了几秒,说:“打墙上了。”
“为什么?”
“心烦。”
对话到此为止。他们已经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人群在这里分流。蒲桅宸往左,她往右。他侧过身让她先过,手臂擦过她的书包带。
很轻的触碰,杨惠芙却像被烫到一样。
“谢谢。”她说。
蒲桅宸嗯了一声,转身汇入上楼的人流。
时鱼在教室门口等她,一脸八卦:“我刚才看见了哦。”
“看见什么?”
“你和蒲桅宸一起进教学楼。”时鱼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周末有进展?”
“图书馆碰到了而已。”
“而已?”时鱼挑眉,“杨惠芙同学,你知不知道‘而已’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没说服力?”
杨惠芙没理她,走进教室。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蒲桅宸在最后一排角落。她放下书包时,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蒲桅宸已经坐下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
早自习铃响。
语文老师走进来,布置了背诵任务。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杨惠芙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六图书馆里,他低头解题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递纸巾时,手指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很轻,很短暂。
却像烙印。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英语、历史,一节接一节。杨惠芙努力集中精神,但总是不自觉走神。每次老师叫后排同学回答问题,她都会竖起耳朵。
蒲桅宸被叫起来两次。一次英语,一次物理。他的声音从教室最后面传过来,有点低,但很清晰。英语发音标准得不像话,物理题的思路简洁明了。
每次他坐下,杨惠芙都能听见周围女生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她低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小的苹果。
午休时,时鱼拉她去小卖部。今天人不多,她们很快买好东西。结账时,杨惠芙看见货架上的创可贴。
卡通图案的,一盒八个。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盒。
“你又没受伤。”时鱼说。
“备用。”
走出小卖部,时鱼突然拽住她:“看那边。”
篮球场边上,蒲桅宸一个人坐着。他没打球,也没吃饭,就坐在长椅上,戴着耳机,看着远处。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好像经常一个人。”时鱼说,“我观察过,他几乎不跟人一起吃午饭。”
杨惠芙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我去还个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喂——”
杨惠芙已经朝篮球场走去。脚步很快,像怕自己后悔。走到长椅边时,蒲桅宸没察觉,还戴着耳机。
她站了几秒,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蒲桅宸抬眼,摘下一边耳机。
“这个,”杨惠芙把创可贴递过去,“给你。”
蒲桅宸看着那盒卡通创可贴,没接。
“你的手,”杨惠芙解释,“还没完全好。”
“快好了。”
“那就当备用。”她坚持。
蒲桅宸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掌心,指尖很凉。“谢谢。”
“不客气。”
沉默。篮球场上的喧闹声传过来,衬得这里更安静。
“你吃饭了吗?”杨惠芙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太像她妈了。
蒲桅宸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笑。“你管得挺宽。”
“我只是……”
“知道了。”他站起来,“我去买。”
杨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小卖部。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但肩膀撑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雨天巷口,他红着眼的样子。
那盒创可贴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滑稽。卡通图案和他冷漠的气质完全不搭。
但她就是想给他。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女分开上,女生在体育馆练排球,男生在操场测一千米。杨惠芙心不在焉地垫球,第三次把球垫飞。
“惠芙你今天怎么了?”同组的女生抱怨,“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
她跑到角落捡球,透过体育馆的窗户看向操场。男生们正在排队,蒲桅宸站在队伍末尾。他已经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
体育老师吹哨,第一批人冲出去。
蒲桅宸在第二批。起跑时他并不快,但半圈后就开始加速。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手臂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腿迈得很开。
杨惠芙看着他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
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已经排到第一。冲过终点线后,他没停,继续慢跑了一段。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脖子上,亮晶晶的。
“看谁呢?”时鱼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怪不得垫不好球。”
杨惠芙收回视线:“没有。”
“还没有。”时鱼笑,“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杨惠芙没接话,专心垫球。这次球没飞,稳稳地落在手臂上。
下课时,她在更衣室门口等时鱼。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出来,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杨惠芙靠在墙上,看着操场方向。
男生们也下课了,正往教学楼走。
蒲桅宸走在最后,边走边擦汗。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似乎在说什么,他只是偶尔点头。
走过体育馆时,他朝这边看了一眼,杨惠芙下意识站直了。
但蒲桅宸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移开了。
“走吧。”时鱼出来,挽住她胳膊,“对了,周末我表哥生日,一起去KTV吧?他请客。”
“我不认识你表哥。”
“去了就认识了。”时鱼眨眨眼,“好多帅哥哦。”
“不去。”
“为什么?你又没事。”
“我要学习。”
“少来。”时鱼盯着她,“杨惠芙,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杨惠芙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就是不想去。”
时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放学时,杨惠芙在车棚又遇到蒲桅宸。他正在开锁,看见她,点了点头。
“一起走?”他问。
杨惠芙愣住。
蒲桅宸推着车,等她的回答。他的表情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好。”
两人一起骑出校门。这个时间路上车很多,他们骑得不快。蒲桅宸在她左侧,隔着一个车身的距离。
“你家住哪?”他问。
“平安里。”
“顺路一段。”
确实顺路。平安里在蒲桅宸家那个方向,但比他家近。杨惠芙从没想过他们会同路。
晚高峰的街道很吵,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行人说话声混在一起。但在这些声音里,杨惠芙能清晰地听见旁边车轮转动的声音。
还有他的呼吸声。
红灯。他们并排停在白线后。
“创可贴,”蒲桅宸突然说,“我用了。”
杨惠芙转头看他。他抬起左手,指关节上贴着一个卡通创可贴。粉色的小兔子,和他冷峻的脸形成强烈反差。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蒲桅宸挑眉。
“没什么。”她抿住嘴唇,“挺好看的。”
“是吗。”他看了一眼创可贴,“我妹应该会喜欢。”
“你妹妹?”
“嗯,六年级。”红灯变绿,他踩下踏板,“她喜欢这些东西。”
这是蒲桅宸第一次提到家人。杨惠芙跟上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可爱吗?”
“烦人。”他说,但语气是软的。
又骑过一个路口,杨惠芙该拐弯了。她减速,蒲桅宸也跟着减速。
“我到了。”她说。
“嗯。”声音很淡。
“明天见。”
“明天见。”
杨惠芙拐进小巷,骑出十几米后,回头看了一眼。
蒲桅宸还停在路口,看着她这边。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然后继续往前骑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车轮下。
杨惠芙推车进楼道时,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起那个粉色小兔子的创可贴。
想起他说“我妹应该会喜欢”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
想起他停在路口,等她拐弯的样子。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她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天空是橙红色的,云朵像被火烧过。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橙子——中午在小卖部买的,一直没吃。慢慢剥开皮,橙子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比她想象中甜。
手机震动,是时鱼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今天有没有进展?】
杨惠芙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最后她回:【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但她在心里悄悄补充:有的。
有一个创可贴。
有一次同路。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缩短了一点点。
虽然可能只是错觉,但橙子的甜味是真的,窗外的夕阳也是真的。
而他抬手告别时的剪影,会留在她记忆里很久。
杨惠芙吃完橙子,把皮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着写着,她又画了个苹果。
这次在苹果旁边,画了个很小很小的创可贴。
粉色,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