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天阴得像傍晚。
杨惠芙坐在窗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潮湿感,闷得人喘不过气。她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合上练习册时,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时鱼翻着书包,哀嚎一声,“早上我妈让我带,我说不会下……”
杨惠芙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我带了。”
“救命恩人!”时鱼扑过来抱住她胳膊,“一起走到地铁站就行。”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人送伞的学生,闹哄哄的。杨惠芙撑开伞,时鱼钻进来。
雨比看起来还大。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裤脚已经湿了半边。
“这雨……”时鱼话说到一半,突然拽了拽杨惠芙的袖子,“看那边。”
杨惠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蒲桅宸站在教学楼外的屋檐下,没打伞,也没往雨里冲。他靠着柱子,单肩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雨水溅起的水雾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模糊的屏障。
有几个女生走过去,似乎在问要不要一起撑伞。
他摇了摇头。
“他也没带伞啊。”时鱼小声说,“奇怪,怎么不让人送?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司机呢?”
杨惠芙没说话。
她看着蒲桅宸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天色。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他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很细微,但杨惠芙看见了。
“要不……”她听见自己说,“问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到校门口?”
时鱼瞪大眼睛:“你疯啦?”
“反正顺路。”
“杨惠芙同学,”时鱼凑近她耳朵,“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主动往狼嘴里送的小绵羊。”
“只是撑个伞。”
“只是撑个伞?”时鱼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反正被拒绝别哭。”
杨惠芙深吸一口气,朝屋檐下走去。
雨声很大,脚步声被淹没。她走到蒲桅宸身边时,他正看着雨幕出神。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要一起撑吗?到校门口。”
蒲桅宸转过头。
他的睫毛很长,被屋檐滴下的水珠沾湿了几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诧异,很快恢复平静。
“不用。”他说。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知道。”
对话陷入僵局。杨惠芙捏着伞柄,指节有点发白。她应该转身就走的,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等人。”蒲桅宸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谢谢。”
“哦。”
杨惠芙转身往回走。时鱼对她做了个“我说吧”的口型。
两人走进雨里。走到一半时,杨惠芙回头看了一眼。
蒲桅宸还站在那儿。屋檐很窄,他的左肩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块。
她转回头。
走到校门口时,时鱼突然拽住她:“等等。”
“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
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快步走进来。他走到蒲桅宸面前,说了什么,递过一把伞。
蒲桅宸没接。
他摇头,然后径直走进雨里。
没打伞。
“我去……”时鱼倒吸一口凉气,“他疯啦?这么大雨!”
杨惠芙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快步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走来。雨太大了,他的头发很快湿透,贴在额头上。连帽衫的帽子也没戴。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感受不到雨一样。
经过她们身边时,杨惠芙闻到了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紧绷的气息。
他走出校门,右转,消失在街角。
“怪人。”时鱼评价。
杨惠芙没接话。她把时鱼送到地铁站入口,自己继续往家走。雨小了点,但风大了,伞有点撑不住。
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热奶茶,推门出来时,她愣住了。
便利店隔壁的巷口,蒲桅宸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街道,面朝着墙,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连帽衫湿透了,颜色深得像墨。
杨惠芙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伞举高,遮住他头顶。
蒲桅宸猛地转身。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血丝。看见是她,他眼里的警惕松了一瞬,但随即又绷紧了。
“你怎么……”
“你家住这边?”杨惠芙问。她记得他家应该在反方向。
蒲桅宸没回答。他别过脸,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个动作有点粗暴,手背擦过颧骨时,杨惠芙看见他指关节上有擦伤。
新伤,渗着血丝。
“你手……”
“没事。”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
沉默。只有雨声。
杨惠芙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自己的右肩湿了一片。
“伞给你。”她说。
蒲桅宸看向她,眼神复杂。“那你呢?”
“我快到了。”她指了指前面,“过两个路口就是。”
这是谎话。她家还有二十分钟路程。
蒲桅宸盯着她看了几秒。雨声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不用。”他说,“你走吧。”
“你这样会感冒。”
“我说了不用。”
语气很硬。杨惠芙咬了咬嘴唇,没动。
两人僵持在雨里。巷子深处传来猫叫,细弱尖利,很快被雨声淹没。
蒲桅宸突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杨惠芙听见了。里面有一种……疲惫。
“你叫什么?”他问。
杨惠芙愣住。
“我知道你跟我同班。”蒲桅宸补充,“但不知道名字。”
“杨惠芙。”她说,“惠是贤惠的惠,芙是芙蓉的芙。”
蒲桅宸重复了一遍:“杨惠芙。”
他的声音裹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但杨惠芙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谢谢你的伞。”他说,“但真的不用。我有地方去。”
“去哪?”
问题脱口而出,杨惠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太越界了。
蒲桅宸显然也这么觉得。他挑了挑眉,但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图书馆。”他说,“有自习室,开到十点。”
“哦。”
又一阵沉默。这次蒲桅宸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伞的范围。
“走吧。”他说,“雨要大了。”
杨惠芙抬头。天色确实更暗了。
她握紧伞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蒲桅宸。”
他看向她。
“你的手,”她说,“便利店有创可贴。”
说完,她快步走进雨里,没再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才敢往回看。
巷口已经空了,蒲桅宸走了。
雨更大了。她撑着伞,一路跑回家。上楼时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她才缓过来。坐在书桌前,她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红着眼睛的样子,指关节的伤口……
他说“我有地方去”时,那种平静底下的……荒凉。
手机震动,时鱼发来消息:【到家没?淋湿没?】
【到了,湿了一点。】
【那个蒲桅宸真是怪人,对吧?有伞不打,非要淋雨。】
杨惠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她最后回。
【什么理由能让人故意淋雨啊?装酷?】
杨惠芙没再回复。
她打开窗。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种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东西绷到极限,快要断裂的征兆。
第二天周六,雨停了。
杨惠芙去图书馆还书。市图书馆离她家四站地铁,她常来。三楼的自习室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欢的。
今天人不多。她找到那本要还的《时间简史》,走到还书处。
她看见了蒲桅宸。
他坐在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是昨天那件连帽衫,干了,但皱巴巴的。他低着头写字,左手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白色的,很显眼。
杨惠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蒲桅宸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排书架撞上。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消失。他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惠芙也点点头,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和作业。
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做了半小时数学题,杨惠芙抬头活动脖子。蒲桅宸还在写,眉头微皱,很专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他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痣,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杨惠芙低下头,继续做题。
又过了半小时,她遇到一道难题。演算了几遍都没头绪,她烦躁地转笔。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蒲桅宸抬眼。
“哪题?”他问。
杨惠芙愣了一下,把练习册推过去,指了指。
蒲桅宸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这样,”他把纸转过来,“连接这两个点,用相似三角形。”
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思路清晰。杨惠芙看懂了。
“谢谢。”
“嗯。”
他继续写自己的东西。杨惠芙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他在做物理竞赛题,题目复杂得她完全看不懂。
“你准备参加竞赛?”她忍不住问。
“试试。”
“很难吧。”
“还好。”
对话又断了。但这次不尴尬。杨惠芙继续做题,蒲桅宸继续写他的竞赛题。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书脊上。
中午十二点,杨惠芙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她脸一热。
蒲桅宸抬头:“去吃饭?”
“……嗯。”
“一楼有食堂。”
“我知道。”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下楼。食堂人不少,大多是周末来学习的学生。杨惠芙点了份盖浇饭,蒲桅宸只要了碗面。
找位置时,只有一个四人桌空着。
他们面对面坐下。
吃饭时没人说话。杨惠芙小口小口地吃,蒲桅宸吃得很快,但不出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只有右手拿筷子。
“你的手,”杨惠芙问,“怎么伤的?”
蒲桅宸动作顿了一下。
“撞的。”
“撞墙上?”
他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哦。”
面很快吃完。蒲桅宸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杨惠芙接过:“谢谢。”
“昨天,”他说,“也谢谢你。”
“没什么。”
“那把伞,”蒲桅宸顿了顿,“我弄丢了。”
“啊?”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忘在座位上了。回去找已经没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事,”杨惠芙说,“旧伞,本来就要换了。”
这是真话。那把伞的骨架已经有点松了。
蒲桅宸点点头,没再说补偿的话。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事。”
“我也该回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雨后初晴,天空蓝得像洗过。
“周一见。”蒲桅宸说。
“周一见。”
他朝左走,她朝右。走了几步,杨惠芙回头。
蒲桅宸的背影在阳光下很清晰。他的肩膀很宽,但背脊挺得很直,像永远不会弯。
她转回头,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18-25度。
她忽然想起那把丢失的伞。
旧伞,确实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