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天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天阴得像傍晚。

杨惠芙坐在窗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潮湿感,闷得人喘不过气。她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合上练习册时,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时鱼翻着书包,哀嚎一声,“早上我妈让我带,我说不会下……”

杨惠芙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我带了。”

“救命恩人!”时鱼扑过来抱住她胳膊,“一起走到地铁站就行。”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人送伞的学生,闹哄哄的。杨惠芙撑开伞,时鱼钻进来。

雨比看起来还大。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裤脚已经湿了半边。

“这雨……”时鱼话说到一半,突然拽了拽杨惠芙的袖子,“看那边。”

杨惠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蒲桅宸站在教学楼外的屋檐下,没打伞,也没往雨里冲。他靠着柱子,单肩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雨水溅起的水雾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模糊的屏障。

有几个女生走过去,似乎在问要不要一起撑伞。

他摇了摇头。

“他也没带伞啊。”时鱼小声说,“奇怪,怎么不让人送?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司机呢?”

杨惠芙没说话。

她看着蒲桅宸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天色。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他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很细微,但杨惠芙看见了。

“要不……”她听见自己说,“问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到校门口?”

时鱼瞪大眼睛:“你疯啦?”

“反正顺路。”

“杨惠芙同学,”时鱼凑近她耳朵,“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主动往狼嘴里送的小绵羊。”

“只是撑个伞。”

“只是撑个伞?”时鱼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反正被拒绝别哭。”

杨惠芙深吸一口气,朝屋檐下走去。

雨声很大,脚步声被淹没。她走到蒲桅宸身边时,他正看着雨幕出神。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要一起撑吗?到校门口。”

蒲桅宸转过头。

他的睫毛很长,被屋檐滴下的水珠沾湿了几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诧异,很快恢复平静。

“不用。”他说。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知道。”

对话陷入僵局。杨惠芙捏着伞柄,指节有点发白。她应该转身就走的,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等人。”蒲桅宸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谢谢。”

“哦。”

杨惠芙转身往回走。时鱼对她做了个“我说吧”的口型。

两人走进雨里。走到一半时,杨惠芙回头看了一眼。

蒲桅宸还站在那儿。屋檐很窄,他的左肩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块。

她转回头。

走到校门口时,时鱼突然拽住她:“等等。”

“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

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快步走进来。他走到蒲桅宸面前,说了什么,递过一把伞。

蒲桅宸没接。

他摇头,然后径直走进雨里。

没打伞。

“我去……”时鱼倒吸一口凉气,“他疯啦?这么大雨!”

杨惠芙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快步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走来。雨太大了,他的头发很快湿透,贴在额头上。连帽衫的帽子也没戴。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感受不到雨一样。

经过她们身边时,杨惠芙闻到了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紧绷的气息。

他走出校门,右转,消失在街角。

“怪人。”时鱼评价。

杨惠芙没接话。她把时鱼送到地铁站入口,自己继续往家走。雨小了点,但风大了,伞有点撑不住。

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热奶茶,推门出来时,她愣住了。

便利店隔壁的巷口,蒲桅宸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街道,面朝着墙,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连帽衫湿透了,颜色深得像墨。

杨惠芙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伞举高,遮住他头顶。

蒲桅宸猛地转身。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血丝。看见是她,他眼里的警惕松了一瞬,但随即又绷紧了。

“你怎么……”

“你家住这边?”杨惠芙问。她记得他家应该在反方向。

蒲桅宸没回答。他别过脸,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个动作有点粗暴,手背擦过颧骨时,杨惠芙看见他指关节上有擦伤。

新伤,渗着血丝。

“你手……”

“没事。”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

沉默。只有雨声。

杨惠芙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自己的右肩湿了一片。

“伞给你。”她说。

蒲桅宸看向她,眼神复杂。“那你呢?”

“我快到了。”她指了指前面,“过两个路口就是。”

这是谎话。她家还有二十分钟路程。

蒲桅宸盯着她看了几秒。雨声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不用。”他说,“你走吧。”

“你这样会感冒。”

“我说了不用。”

语气很硬。杨惠芙咬了咬嘴唇,没动。

两人僵持在雨里。巷子深处传来猫叫,细弱尖利,很快被雨声淹没。

蒲桅宸突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杨惠芙听见了。里面有一种……疲惫。

“你叫什么?”他问。

杨惠芙愣住。

“我知道你跟我同班。”蒲桅宸补充,“但不知道名字。”

“杨惠芙。”她说,“惠是贤惠的惠,芙是芙蓉的芙。”

蒲桅宸重复了一遍:“杨惠芙。”

他的声音裹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但杨惠芙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谢谢你的伞。”他说,“但真的不用。我有地方去。”

“去哪?”

问题脱口而出,杨惠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太越界了。

蒲桅宸显然也这么觉得。他挑了挑眉,但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图书馆。”他说,“有自习室,开到十点。”

“哦。”

又一阵沉默。这次蒲桅宸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伞的范围。

“走吧。”他说,“雨要大了。”

杨惠芙抬头。天色确实更暗了。

她握紧伞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蒲桅宸。”

他看向她。

“你的手,”她说,“便利店有创可贴。”

说完,她快步走进雨里,没再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才敢往回看。

巷口已经空了,蒲桅宸走了。

雨更大了。她撑着伞,一路跑回家。上楼时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她才缓过来。坐在书桌前,她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红着眼睛的样子,指关节的伤口……

他说“我有地方去”时,那种平静底下的……荒凉。

手机震动,时鱼发来消息:【到家没?淋湿没?】

【到了,湿了一点。】

【那个蒲桅宸真是怪人,对吧?有伞不打,非要淋雨。】

杨惠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她最后回。

【什么理由能让人故意淋雨啊?装酷?】

杨惠芙没再回复。

她打开窗。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种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东西绷到极限,快要断裂的征兆。

第二天周六,雨停了。

杨惠芙去图书馆还书。市图书馆离她家四站地铁,她常来。三楼的自习室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欢的。

今天人不多。她找到那本要还的《时间简史》,走到还书处。

她看见了蒲桅宸。

他坐在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是昨天那件连帽衫,干了,但皱巴巴的。他低着头写字,左手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白色的,很显眼。

杨惠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蒲桅宸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排书架撞上。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消失。他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惠芙也点点头,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和作业。

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做了半小时数学题,杨惠芙抬头活动脖子。蒲桅宸还在写,眉头微皱,很专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他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痣,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杨惠芙低下头,继续做题。

又过了半小时,她遇到一道难题。演算了几遍都没头绪,她烦躁地转笔。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蒲桅宸抬眼。

“哪题?”他问。

杨惠芙愣了一下,把练习册推过去,指了指。

蒲桅宸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这样,”他把纸转过来,“连接这两个点,用相似三角形。”

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思路清晰。杨惠芙看懂了。

“谢谢。”

“嗯。”

他继续写自己的东西。杨惠芙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他在做物理竞赛题,题目复杂得她完全看不懂。

“你准备参加竞赛?”她忍不住问。

“试试。”

“很难吧。”

“还好。”

对话又断了。但这次不尴尬。杨惠芙继续做题,蒲桅宸继续写他的竞赛题。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书脊上。

中午十二点,杨惠芙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她脸一热。

蒲桅宸抬头:“去吃饭?”

“……嗯。”

“一楼有食堂。”

“我知道。”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下楼。食堂人不少,大多是周末来学习的学生。杨惠芙点了份盖浇饭,蒲桅宸只要了碗面。

找位置时,只有一个四人桌空着。

他们面对面坐下。

吃饭时没人说话。杨惠芙小口小口地吃,蒲桅宸吃得很快,但不出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只有右手拿筷子。

“你的手,”杨惠芙问,“怎么伤的?”

蒲桅宸动作顿了一下。

“撞的。”

“撞墙上?”

他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哦。”

面很快吃完。蒲桅宸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杨惠芙接过:“谢谢。”

“昨天,”他说,“也谢谢你。”

“没什么。”

“那把伞,”蒲桅宸顿了顿,“我弄丢了。”

“啊?”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忘在座位上了。回去找已经没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事,”杨惠芙说,“旧伞,本来就要换了。”

这是真话。那把伞的骨架已经有点松了。

蒲桅宸点点头,没再说补偿的话。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事。”

“我也该回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雨后初晴,天空蓝得像洗过。

“周一见。”蒲桅宸说。

“周一见。”

他朝左走,她朝右。走了几步,杨惠芙回头。

蒲桅宸的背影在阳光下很清晰。他的肩膀很宽,但背脊挺得很直,像永远不会弯。

她转回头,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18-25度。

她忽然想起那把丢失的伞。

旧伞,确实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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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渣
连载中碎银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