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眨眼过去,运动会当天,太阳毒得能晒脱一层皮。
塑胶跑道被烤出橡胶味,混着草坪青涩的草腥,在热浪里翻滚。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夹杂着各班级乱七八糟的加油稿。
杨惠芙和时鱼坐在看台最阴凉的角落,面前摊着信纸和笔。
“女子跳高决赛,高三七班林婉婷同学身轻如燕——”时鱼捏着嗓子念自己刚写的稿子,念完自己先笑了,“我这什么鬼形容。”
“比我的好。”杨惠芙说。她写的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被时鱼批评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宣传语”。
看台下突然一阵骚动。
男子三千米检录开始了。
蒲桅宸站在起跑线附近,穿着黑色运动短裤和白背心。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胸前,238,红底白字。
他正在弯腰系鞋带,背脊弯成一道很紧的弧线。
“他还真报了三千米啊。”时鱼凑过来,“听说班主任强制要求的,没人报长跑,就把他推出去了。”
杨惠芙没说话。
她看见蒲桅宸直起身,接过同学递来的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令枪响。
十几个人冲出去。刚开始都挤在一起,半圈后渐渐拉开距离。蒲桅宸跑在中间,步子很稳,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
“没想到他长跑也不错。”时鱼说,“还以为这种帅哥都是花瓶呢。”
杨惠芙捏着笔,在信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第七圈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队。蒲桅宸升到第五名。他的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背肌的轮廓。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杨惠芙觉得口干。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解渴。
“我去买冰水。”她站起来。
“帮我带瓶可乐——”
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杨惠芙排了十分钟,买了两瓶冰水和一瓶可乐。转身时差点撞到人。
是同班的体育委员陈浩。
“杨惠芙?正好,”陈浩满头是汗,“女子4×400缺个人,李雯中暑了,你能顶一下吗?”
“我跑不快。”
“没事没事,凑个人数就行,不然要弃权了。”陈浩双手合十,“拜托了,班级荣誉啊。”
杨惠芙犹豫了一下,点头。
“太好了!四十分钟后检录,别忘了啊!”陈浩说完就跑去找下一个救兵了。
她回到看台,把可乐递给时鱼。
“陈浩刚找我,说4×400缺人。”
时鱼瞪大眼:“你答应了?那项目累死人。”
“没办法。”
“你完了。”时鱼摇头,“跑完得躺三天。”
杨惠芙看向跑道。蒲桅宸正在跑第十圈,现在排第三。他的速度没怎么降,但每一步都看得出吃力。
最后一圈铃响。
看台上爆发出尖叫。前三名开始加速。蒲桅宸在弯道超过了第二,直道时和第一并排。
最后五十米冲刺,两个人几乎同时压线。
裁判凑在一起看录像回放。几秒钟后,广播响起:“高一年级男子三千米决赛结果——第一名,高一三班蒲桅宸;第二名……”
欢呼声炸开。
蒲桅宸冲过终点后没停,继续慢跑了几十米才停下。他双手撑着膝盖,背脊剧烈起伏。有女生跑过去递水,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休息区拿了瓶矿泉水。
仰头灌水的时候,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消失在锁骨深处。
杨惠芙移开视线。
女子4×400检录时,她才知道自己是第三棒。前两棒是同班两个体育生,最后一棒是艺术班的女生,跑得很快。
“你就正常跑,别掉棒就行。”体育生拍拍她的肩。
杨惠芙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发令枪响。
第一棒起跑很快,交接时排第四。第二棒保持住了,到她手里时还是第四。她握紧接力棒,冲出去。
四百米很长。
尤其是当太阳直射在背上,塑胶跑道蒸腾起热气的时候。她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看台上模糊的呐喊。
转弯时,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休息区。
蒲桅宸坐在长椅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没在看比赛。
她转回头,加速。肺像要炸开,腿越来越沉。交接区近了,她伸出手——
接力棒稳稳落在最后一棒手里。
艺术班女生像箭一样射出去。
杨惠芙走到跑道外,弯下腰喘气。汗水滴进眼睛里,刺痛。她抹了把脸,慢慢走回班级休息区。
时鱼递来毛巾和水:“第四名,不错了。”
“差点掉棒。”
“没掉就行。”
杨惠芙坐下,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闭幕式结束得比预想早。时鱼家里有事先走了,杨惠芙留下帮忙收拾看台。等她收拾完,太阳已经西斜。
器材室在体育馆地下室,阴凉,有股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把几箱矿泉水搬进去码好,转身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蒲桅宸。
他换了件灰色连帽衫,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拎着个运动包。
两人对视了一秒。
蒲桅宸先开口:“钥匙在你这?”
器材室的钥匙。杨惠芙想起来了,体育委员让她最后锁门。
“在我这。”她从口袋掏出钥匙。
蒲桅宸走进来,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副护腕,塞进运动包。动作很快,像是专门来拿这个的。
杨惠芙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先走。
他拉好背包拉链,看向她:“不走?”
“走。”
她锁好门,跟在他后面上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随着步伐晃动。
走到体育馆门口时,蒲桅宸突然停下。
“你东西掉了。”
杨惠芙低头。地上躺着她的校园卡,应该是刚才掏钥匙时带出来的。她捡起来,卡面沾了点灰。
“谢谢。”
蒲桅宸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傍晚的风吹过来,凉了些。校园里人已经不多,几个留校打球的男生还在篮球场上喊叫。
两人一前一后走。杨惠芙故意放慢脚步,想拉开距离。但蒲桅宸走得不快,她怎么也拉不开。
走到自行车棚时,他忽然回头。
“上午。”
杨惠芙抬头。
“篮球砸你那事。”蒲桅宸说,语气还是很淡,“抱歉。”
她愣住了。
完全没预料到他会道歉。隔了一天半,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傍晚,毫无征兆地。
“……没关系。”她说。
蒲桅宸看了她两秒。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浅,像琥珀。
“你额头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棚子深处开锁。是一辆黑色山地车,看起来很新。
杨惠芙也找到自己的车。开锁,推出来。抬头时,蒲桅宸已经骑出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慢吞吞地骑出校门。路过水果摊时,阿姨又笑着招呼:“小姑娘,今天苹果甜!”
杨惠芙停下车。
摊上的苹果换了批,个个饱满红润。她挑了两个,付钱时想起什么。
“阿姨,有没有……酸一点的?”
“酸?”阿姨诧异地看她,“现在人都爱吃甜的。那边有几个青的,应该酸。”
她挑了两个青苹果。
骑到路口等红灯时,她咬了一口。青苹果脆生生的,酸得直接,不带一点甜。
绿灯亮。
她蹬着车往前。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句“抱歉”。那么平淡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在她心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酸苹果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她忽然觉得,暗恋大概就是这样。对方随手给的一点点甜——甚至不是甜,只是一句基本的礼貌——就能让你心甘情愿咽下大把大把的酸。
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她洗了个青苹果,坐在窗边慢慢吃。酸味在舌尖蔓延,但这次她不觉得难忍。
手机震动,班级群消息99 。点开看,是运动会的照片。有人拍了男子三千米冲刺的瞬间,蒲桅宸压线的那个画面。
照片里,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太阳穴青筋微微突起。
完全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
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杨惠芙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继续吃苹果。吃到核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咽下去。
而是吐在了手心。
小小的、褐色的核,沾着一点果肉纤维。她看了几秒,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远处楼宇亮起灯,像星星洒在了地上。
她写完作业,洗完澡,躺到床上胡思乱想。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句“抱歉”。
而是他跑三千米时,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的轮廓,隐隐约约透出肚子上的腹肌……
是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
是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淡淡地看向她。
“啊!啊!啊!”
杨惠芙翻了个身,把羞红的脸埋进枕头。
酸涩的感觉又涌上来,但这次,混进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像青苹果皮上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乎其微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