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砸过来的时候,杨惠芙正低头看鞋带。
“小心——”
有人喊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橙色的球体结结实实砸在她右侧额角,闷响一声。她眼前黑了半秒,踉跄着后退两步,书包滑到肘弯。
九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发晕。
球场那边传来几声口哨。几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跑过来,跑在最前面那个特别高,影子先一步罩住她。
“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点喘,也听不出太多歉意。
杨惠芙抬起头。
少年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太阳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刚打完球,额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滑,消失在锁骨的凹陷处。蓝白校服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盯着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
“杨惠芙?”旁边有人戳她胳膊,“砸傻了?”
是她同桌兼闺蜜时鱼。
杨惠芙这才回过神,额角的钝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她抬手摸了摸,没肿,但肯定红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
高个子男生弯腰捡起滚到一边的篮球,单手指着转了一圈。他眼皮垂着,没再看她。
“下次走路看路。”他说。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汗湿的背影。
“喂!”时鱼瞪大眼睛,“蒲桅宸你砸了人就这态度?”
蒲桅宸。
杨惠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他叫这个。
他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半边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球场边上站着,被砸正常。”
另外几个男生跟上去,有人回头冲她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但更多是嬉笑。
“算了。”杨惠芙拉住还想理论的时鱼。
“什么算了?他那什么态度啊?”时鱼气呼呼地帮她拍掉肩膀上的灰,“仗着自己长得帅成绩好,眼睛长头顶上了是吧?”
杨惠芙没接话。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额角的疼好像减轻了点。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球场瞟。
蒲桅宸已经回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有几个女生在低声尖叫。
他撩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杨惠芙迅速收回视线。
“走走走,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时鱼拽着她往教学楼走,“这种人,远观就行,千万别沾。”
“我没看。”杨惠芙说。
“得了吧,你刚才那眼神,跟被雷劈了似的。”时鱼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蒲桅宸这种级别的,看看就好。你知道有多少人追他吗?艺术班的班花上周给他送水,他接都没接。”
杨惠芙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开学才两周,蒲桅宸这个名字已经在年级里传遍了。中考全市第三,篮球打得好,长得……确实无可挑剔。
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刚午休结束的学生。杨惠芙被时鱼拉着穿梭在人群里,额角被砸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镜子。
镜子里,右额角红了一小块,在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用手指按了按,嘶了一声。
“活该。”时鱼凑过来看,“让你走路不看路。”
“是他砸的我。”
“那你也活该,谁让你站那儿给他砸?”
杨惠芙收好镜子,没再争辩。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讲集合,杨惠芙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画圈。画到第三个时,她鬼使神差地写了个“蒲”字。
写完立刻涂掉。
涂得太用力,纸破了。
她撕掉这页,重新开始。这次认真听讲,笔记写得工工整整。
下课铃响,时鱼戳她胳膊:“小卖部去不去?请你吃冰棍,抚慰你受伤的心灵和额头。”
“不用——”
“走啦。”
小卖部挤满了人。时鱼挤进去买了两根绿豆冰,递给她一根。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吃。
九月的风还有点热,吹进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香樟树混合的味道。
“话说,”时鱼咬了口冰棍,“你真没事?那一球听着挺响的。”
“真没事。”杨惠芙舔了舔冰棍上的绿豆,“就是有点晕。”
“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
她靠在窗台上,冰棍的凉意顺着舌尖蔓延。视线无意识地往下飘——篮球场又有人了,但不是蒲桅宸。
她收回目光。
第二节语文课,讲《荷塘月色》。杨惠芙喜欢这篇,听得认真。笔记本上抄了一段:“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她盯着“自由”两个字看了很久。
自由的人。
那蒲桅宸呢?他自由吗?被那么多人看着,应该也不自由吧。
她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出去。
放学铃响,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教室。杨惠芙收拾得很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
时鱼在门口等她:“今天值日?”
“嗯。”
“那我先走啦,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拜拜。”
杨惠芙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起扫帚。她负责扫左边两组,动作慢吞吞的。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扫到第三排时,她在桌脚边看到一支笔。
黑色磨砂外壳,笔帽上有银色的品牌logo。她捡起来,很沉,应该不便宜。
笔身有温度,像是刚被人握过。
她下意识抬头看这张课桌——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教材摞在左上角。最上面那本是物理,扉页上写着名字。
蒲桅宸。
字迹很锋利,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
杨惠芙捏着那支笔,站在原地。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夕阳的光越来越斜,从橘红变成暗金。
她把笔放回桌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
从自己书包里翻出张便利贴,写上“你的笔掉了”,贴在笔旁边。字写得工工整整,和她的人一样规矩。
做完这些,她继续扫地。
扫完地拖地,拖完地擦黑板。等全部弄完,天已经暗了一半。
她关好门窗,锁了教室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蒲桅宸。
他换了件黑色T恤,背着单肩包,看样子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
两人在楼梯口狭路相逢。
杨惠芙往旁边让了让。
蒲桅宸看了她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不认识。
他侧身上楼。
擦肩而过时,杨惠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是某种很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薄荷糖的凉。
她站在原地,等他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继续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天彻底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杨惠芙走到自行车棚,解锁她那辆旧山地车。
骑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教室亮着灯。
那扇窗户里,蒲桅宸应该已经找到他的笔了吧。或许看到了那张便利贴,或许没看到。看到了,也不会在意是谁留的。
她转回头,踩下踏板。
风迎面吹来,额角被砸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痛里又有点别的什么。
一种很轻的、细密的酸,像咬了口没熟的青苹果,从牙根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一幕。
他逆着光跑过来,影子罩住她。
“没事吧?”
那句话在脑海里回放,声音比当时听到的更清晰。原来他声音是这样的,有点低,尾音很淡。
她摇摇头,想把这段记忆摇出去。
路边水果摊的阿姨在收摊,看见她,笑着招呼:“小姑娘,苹果要不要?最后几个,便宜卖你。”
杨惠芙停下车。
摊上的苹果确实剩得不多了,都是些个头小的,表皮也不够光滑。她挑了两个最红的。
“三块钱。”
她付了钱,把苹果塞进书包。
骑到家楼下时,天已经黑透。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不太灵,她跺了好几下脚,灯才懒洋洋地亮起来。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她家在五楼,没有电梯。爬上去时有点喘,额角又疼起来。
用钥匙开门,屋里漆黑一片。
她按亮灯。四十平的老房子,一眼望得到头。茶几上摆着昨天的外卖盒子,她早上出门急,忘了扔。
她放下书包,先把垃圾收拾了,然后洗了个苹果。
站在厨房的水槽边,就着冷水洗。苹果皮很红,洗过之后泛着水光。
她咬了一口。
脆的,但酸。
酸得她眯起眼。
可她还是慢慢吃完了。吃到核的时候,酸味最重,但她没吐,多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手机震动,时鱼发来消息:【到家没?】
【刚到。】
【你额头怎么样?】
杨惠芙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一点很淡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没事了。】
【那就好。对了,下周运动会,你报项目没?】
【没。】
【我也没。到时候一起写加油稿。】
杨惠芙回了个好字,退出聊天界面。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见自己的锁屏壁纸——是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毫无特色。
她忽然想起蒲桅宸的手机。
中午在球场边,他掏手机看时间时她瞥见过一眼。锁屏是张纯黑色图片,什么图案都没有。
像他的人一样,干干净净,又捉摸不透。
她放下手机,去写作业。
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头想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烦躁地把卷子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摸出另一个苹果。
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小,表皮有点皱。
她没洗,直接咬下去。
酸。
但这次她没皱眉。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水。
她嚼着苹果,酸味在口腔里蔓延。
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这苹果核的酸。
明知道会酸,还是会咽下去,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会忍不住想。
比如他跑过来时被风吹起的衣角。
比如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
比如他说“下次走路看路”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毫不愧疚的语气。
杨惠芙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数学卷子,重新看那道题。
这次她看进去了。
一步步演算,一步步推导。写到最后一笔时,窗外的车流声好像都远了。
她放下笔,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该睡了。
关灯前,她又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额头上那块淤青,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酸还在。
细细密密的,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她闭上眼。
梦里有个篮球场。橙色的球朝她飞来,她没躲。
砸中的时候,不疼。
只听见有人在笑。
是谁在笑,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