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杨惠芙醒得很早。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小孩的笑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厨房里妈妈忙碌的声响——剁馅儿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还有妈妈哼着老歌的调子。
起床,洗漱。妈妈正在包饺子,面板上已经排了二三十个。
“醒了?”妈妈抬头,“帮我剥点蒜。”
母女俩一个包饺子,一个剥蒜。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面粉飞扬的空气里,像细碎的金粉。
“妈,”杨惠芙突然说,“谢谢你。”
妈妈手顿了顿:“大过年的,说什么谢。”
“就是想说。”杨惠芙低头剥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妈妈眼圈有点红,但笑了:“傻孩子,妈不陪你陪谁。”
手机震动。是时鱼发来的照片——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时鱼做鬼脸的自拍,后面还有白桉礼不情不愿被拉入镜的身影。
【年夜饭!晚上视频!】时鱼附言。
杨惠芙回了个笑脸。
又一条消息。蒲桅宸发的,很简单:【新年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新年好。饺子吃了吗?】
【吃了。桅柠很喜欢,谢谢。】
【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杨惠芙又打了一行字:【晚上看春晚吗?】
【看。桅柠要看。】
【那……一起看?可以视频。】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主动了。
但蒲桅宸回得很快:【好。】
心突然跳得有点快。杨惠芙放下手机,继续剥蒜。蒜瓣白生生的,在指间打滑。
下午,妈妈开始准备年夜饭。四个菜一个汤,不算丰盛,但都是杨惠芙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小小的厨房里香气弥漫。
“够吃了。”妈妈说,“多了浪费。”
“嗯。”
傍晚,天阴下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杨惠芙帮妈妈摆好碗筷,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正播着各地的年味特辑。
手机响了。是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时鱼的大脸:“惠芙!看我们家年夜饭!”
镜头一转,一桌子菜,少说有十几个。时鱼的父母在镜头里笑着挥手。白桉礼凑过来:“阿姨好!惠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杨惠芙把手机转向妈妈,“妈,这是时鱼和白桉礼。”
“阿姨新年好!”两人齐声说。
妈妈笑着点头:“新年好新年好。你们家真热闹。”
“阿姨,等开学了来我们家玩啊!”时鱼喊。
又聊了几句,挂了视频。妈妈感慨:“小鱼这孩子,真活泼。”
“嗯,她一直这样。”
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喜庆,主持人穿着红衣服说着吉祥话。杨惠芙和妈妈边吃边看,偶尔评论几句。
八点半,手机又震了。是蒲桅宸。
她起身走到阳台,接起视频。
画面里,蒲桅宸穿着深灰色毛衣,坐在沙发上。背景是简洁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身后,桅柠正趴在地毯上看电视,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
“惠芙姐姐!”桅柠发现镜头,立刻凑过来,“新年快乐!”
“桅柠新年快乐。”杨惠芙笑,“在看春晚吗?”
“嗯!刚才有个小品好好笑!”桅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蒲桅宸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坐回沙发。
桅柠拿着手机,给杨惠芙看他们的客厅,看窗外的夜景,看茶几上的零食——基本都是桅柠爱吃的薯片糖果。
“哥哥不让吃太多,说对牙齿不好。”桅柠小声告状,“但我偷偷吃。”
杨惠芙笑:“那你刷牙要认真哦。”
“嗯!”
聊了十几分钟,桅柠被电视里的小品吸引,跑回去看了。手机回到蒲桅宸手里。
“她很喜欢你。”他说。
“我也喜欢她。”杨惠芙靠在阳台栏杆上,“你们晚上就两个人?”
“嗯。”
“你爸……”
“不回来。”蒲桅宸语气很淡,“习惯了。”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下落,像撒落的糖霜。
“下雪了。”杨惠芙说。
蒲桅宸转头看向窗外:“嗯。”
两人隔着屏幕看同一场雪。春晚的歌声从两边传来,混在一起,有点模糊。
“杨惠芙。”蒲桅宸突然说。
“嗯?”
“新年愿望是什么?”
杨惠芙愣住。她想了想:“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希望……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太笼统了。”
“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蒲桅宸沉默了几秒。
“希望桅柠平安长大。”他说,“希望……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你肯定能。”
“不一定。”
“一定。”
蒲桅宸笑了。屏幕那端,他的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借你吉言。”
又聊了一会儿,妈妈说饺子煮好了,杨惠芙才挂断视频。回到屋里,热腾腾的饺子刚上桌。
“跟同学聊完了?”妈妈问。
“嗯。”
“那孩子……”妈妈夹了个饺子,“看着让人心疼。”
杨惠芙没说话。她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鲜美多汁。
窗外,雪越下越大。
吃完饭,母女俩收拾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一个接一个,笑声不断。快到零点时,手机开始密集震动——班级群里的祝福,时鱼发的烟花视频,白桉礼发的红包。
杨惠芙点开白桉礼的红包,八块八,附言:【新的一年,要开心。】
她回:【谢谢,你也是。】
零点倒计时,主持人大声数着:“十、九、八……”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像春雷。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一片欢呼。杨惠芙看向妈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妈妈抱住她,“我的宝贝女儿,要平安健康,要快乐。”
“嗯。”
手机又震了。蒲桅宸发来消息:【新年快乐,杨惠芙。】
她回:【新年快乐,蒲桅宸。】
简简单单的祝福,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大年初一,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杨惠芙起床时,妈妈已经煮好了汤圆。
“吃了汤圆,团团圆圆。”
“妈,你今天不出去?”
“不出去,陪你。”妈妈笑,“咱们母女俩好好过个年。”
上午,时鱼来拜年,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白桉礼也跟着来了,手里拎着水果。
“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时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白桉礼虽然话少,但一直帮忙倒水递东西。妈妈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笑意。
“你们这些孩子,真好。”妈妈说,“惠芙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放心。”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惠芙的。”时鱼拍胸脯。
白桉礼看了杨惠芙一眼,没说话。
下午,他们一起出去逛。街上很冷清,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公园里倒是有不少人,小孩在玩雪,大人们散步聊天。
时鱼拉着杨惠芙拍照,白桉礼不情不愿地当摄影师。
“你笑一个嘛!”时鱼对白桉礼说,“大过年的,板着脸干嘛?”
“我没板脸。”
“就板了!”
两人又开始斗嘴。杨惠芙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走到公园湖边,时鱼突然说:“对了,开学就文理分科了,你们选什么?”
杨惠芙:“文。”
白桉礼:“理。”
时鱼:“我还没想好……惠芙你选文啊?那不和蒲桅宸分开了?”
杨惠芙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他肯定选理。”白桉礼说,“他理科那么强。”
“也是。”时鱼叹气,“那你们就不在一个班了。”
杨惠芙看着湖面上未化的薄冰,没说话。
分开吗?
好像……会有点不习惯。
晚上回到家,妈妈在看电视重播。杨惠芙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想给蒲桅宸发消息问问,但又觉得太刻意。
正犹豫,他的消息先来了:【今天带桅柠去公园了,她说想堆雪人,但雪太薄堆不起来。】
杨惠芙笑:【我们下午也去了公园。】
【碰巧?】
【嗯。】
【开学就分科了。】蒲桅宸突然说。
杨惠芙心跳漏了一拍:【嗯。】
【你选文?】
【嗯。你选理?】
【嗯。】
对话停在这里。杨惠芙盯着屏幕,等着下一句。
很久,蒲桅宸发来:【不在一个班,也可以一起学习。】
杨惠芙笑了:【嗯。】
【图书馆?】
【好。】
【或者那个院子。】
【雪化了就去。】
【嗯。】
简单的对话,却让她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
是啊,不在一个班又怎样。
他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去那个有槐树的院子,一起吃青苹果,一起学习。
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想不想靠近。
而她和他,好像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向对方靠近。
虽然慢,虽然小心。
但确实在靠近。
就像冬天的雪,虽然冷,但终会融化,滋润土地,等待春天。
寒假最后一周,杨惠芙还是每天去书店。陈叔回来了,给她带了老家的特产。
“小杨啊,开学了还来吗?”
“周末来可以吗?”
“可以可以,随时欢迎。”
蒲桅宸也来过几次,有时带着桅柠。小女孩特别喜欢书店的童书区,一待就是一下午。陈叔很喜欢她,经常给她糖吃。
“你妹妹真可爱。”杨惠芙说。
“被宠坏了。”蒲桅宸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是温柔。
最后一天,杨惠芙下班时,蒲桅宸在门口等她。
“走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年过完了,店铺陆续开门,街上又有了人气。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蒲桅宸买了一串,递给杨惠芙。
“给你。”
杨惠芙接过:“你不吃?”
“太甜。”
她咬了一颗,糖壳脆甜,山楂酸涩,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开学……”蒲桅宸说,“加油。”
“你也是。”
“我可能会很忙。”蒲桅宸看着前方,“要准备竞赛,还要照顾桅柠。”
“嗯。”
“但……”他顿了顿,“我会记得去图书馆。”
杨惠芙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我也会记得。”她说。
走到分别的路口,蒲桅宸停下。
“杨惠芙。”
“嗯?”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磨砂外壳,笔帽上有银色logo——是之前她捡到的那支。
“你……”
“一直想还给你。”蒲桅宸说,“但之前没机会。”
杨惠芙接过。笔身温温的,像握了很久。
“谢谢。”
“该我谢你。”蒲桅宸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句话太直白,太突然。杨惠芙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蒲桅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有点红。他移开视线:“我走了。开学见。”
“开学见。”
他转身离开。杨惠芙握着那支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笔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像心里那份感情,虽然还不敢说出口,但已经重得无法忽视。
回到家,妈妈正在收拾她的书包。
“要开学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新学期,新开始。”妈妈摸摸她的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开开心心的。”
“妈,我会的。”
晚上,杨惠芙把那支笔放进笔袋。又拿出蒲桅宸送的那本《小王子》,翻到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写的:
“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字迹锋利,但这一行写得格外认真。
杨惠芙抚过那行字,笑了。
窗外,早春的风吹过,带着冰雪消融的气息。
冬天终于过去了。
而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带着希望,带着温暖。
带着所有美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