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杨惠芙和时鱼站在市图书馆门口。
时鱼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说蒲桅宸介绍的书店,靠谱吗?不会又是那种需要穿奇怪制服的地方吧?”
“他说是正规书店。”
“他说你就信?”时鱼翻白眼,“杨惠芙同学,你对蒲桅宸的信任度简直离谱。”
话音刚落,蒲桅宸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背心,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看见时鱼,他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时鱼笑眯眯的,“听说你要带我们家惠芙去打工?我也要去,给她当保镖。”
蒲桅宸看向杨惠芙。杨惠芙小声解释:“时鱼不放心……”
“可以。”蒲桅宸说,“但书店只需要一个人。”
“那我就去当顾客。”时鱼挽住杨惠芙的胳膊,“反正寒假没事干,在书店看书总比在家挨骂强。”
书店在图书馆后面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知远书店”四个毛笔字,字迹苍劲有力。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
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从地板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
“陈叔。”蒲桅宸打招呼。
男人抬头,看见他们,笑了:“桅宸来了。这两位是……”
“杨惠芙,来兼职的。这是她朋友时鱼。”
陈叔站起身,很和善地打量杨惠芙:“学生?”
“嗯,高一。”
“桅宸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陈叔从柜台后走出来,“我们这儿的工作很简单:整理书架,帮顾客找书,收银。最重要的是爱惜书。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一点到六点,周末可以全天。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十块,日结或者周结都行。”
时鱼小声对杨惠芙说:“比KTV少一半呢。”
杨惠芙摇头:“这里好。”
“确实。”陈叔听见了,笑,“钱不多,但环境干净,书随便看。而且——”他眨眨眼,“员工买书打七折。”
“我干。”杨惠芙说。
“好,今天就开始?”陈叔看看表,“正好下午客人多,桅宸你带她熟悉熟悉。”
书店的工作确实简单。蒲桅宸带杨惠芙熟悉书架分类:文学类在一区,社科在二区,童书在三楼阁楼。收银系统也很简单,陈叔教了一遍就会了。
时鱼真的找了个角落看书,抱着一本厚厚的漫画,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
下午客人陆续进来。有买教辅的中学生,有挑小说的年轻女孩,也有来找古籍的老先生。杨惠芙按照陈叔教的,轻声细语,动作轻柔。
三点多,来了个带小孩的妈妈。孩子在童书区跑来跑去,把几本书弄掉了。杨惠芙过去捡,小孩突然抱住她的腿:“姐姐,我要看那本!”
她指的书在最高层。杨惠芙踮脚去够,没够着。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拿下那本书。
蒲桅宸把书递给孩子,然后弯腰把其他掉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按编号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些事。
“你经常来这儿?”杨惠芙问。
“嗯。陈叔是我爸的大学同学,我小时候常来。”蒲桅宸把最后一本书插回书架,“后来……来得少了,但偶尔还会来帮忙。”
“你妹妹也来吗?”
“来。她喜欢童书区,一待就是一下午。”
杨惠芙看着童书区那些五彩斑斓的封面,想象着小桅柠坐在地板上看书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
“笑什么?”蒲桅宸问。
“没什么。”杨惠芙摇头,“就是觉得……这里真好。”
蒲桅宸看着她,眼神温和:“嗯,是很好。”
下午的时光在书香中流淌。时鱼看完了漫画,又找了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杨惠芙慢慢熟悉了工作,能准确找到顾客要的书。蒲桅宸也没走,在文学区整理书架,偶尔帮顾客搬沉重的书箱。
五点半,客人少了。陈叔泡了茶,招呼他们休息。
“小杨做得不错。”陈叔给每人倒了杯热茶,“细心,有耐心。明天还来吗?”
“来。”杨惠芙接过茶,“谢谢陈叔。”
“该我谢谢你。”陈叔笑,“我这店啊,就缺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桅宸以前也常来帮忙,后来……”他顿了顿,没说完,喝了口茶。
蒲桅宸低头看着茶杯,没说话。
六点下班,陈叔结了当天的工资:五十块钱。杨惠芙接过那几张纸币,觉得比KTV的一百二十块更踏实。
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是旧式的,暖黄色的光晕染开,照着青石板路。
“我请你俩吃饭吧。”时鱼说,“庆祝惠芙找到正经工作。”
“不用……”
“用!”时鱼拉住她,“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面馆,就在前面。”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时鱼,笑着招呼:“小鱼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三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扑鼻。杨惠芙是真的饿了,低头吃了一大口。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起来。
“所以说,”时鱼边吃边说,“以后就在书店干了,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缺钱跟我说,我压岁钱快发了。”
“真不用。”杨惠芙说,“书店工资够了。”
“够什么呀,一小时十块,一天五小时才五十。一个月才一千五。”
“够我和我妈的生活费了。”
时鱼不说话了。她看看杨惠芙,又看看一直沉默吃面的蒲桅宸,突然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
蒲桅宸抬头:“什么?”
“我说,你俩性格挺像。”时鱼托着下巴,“都闷不吭声,什么都自己扛。累不累啊?”
杨惠芙和蒲桅宸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不累。”两人几乎同时说。
时鱼噗嗤笑了:“行行行,你俩天生一对。”
杨惠芙脸一热,低头吃面。余光瞥见蒲桅宸的耳朵也有点红。
吃完面,时鱼抢着付了钱:“说好我请的。”走出面馆,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叫我早点回去。蒲桅宸,你送惠芙回家呗?”
“时鱼……”杨惠芙想阻止。
“就这么定了!”时鱼挥挥手,快步跑了,“明天书店见!”
留下两人站在面馆门口。
“她故意的。”蒲桅宸说。
“嗯。”
“走吧,我送你。”
这次杨惠芙没拒绝。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妈……”蒲桅宸开口,“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不过她说年前应该能找到临时工。”
“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杨惠芙说,“我们能应付。”
蒲桅宸点头,没坚持。
走到她家楼下,杨惠芙停下:“今天谢谢你。书店的工作,还有……昨天的事。”
“不用总谢我。”
“要谢的。”杨惠芙看着他,“你帮了我很多。”
蒲桅宸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昨天那个青苹果,洗干净了,在路灯下泛着光。
“这个,”他说,“我还是想给你。”
杨惠芙接过:“为什么?”
“因为……”蒲桅宸顿了顿,“因为青苹果虽然酸,但很真实。就像生活,虽然苦,但是真的。”
杨惠芙握紧那个苹果,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
“蒲桅宸。”
“嗯?”
“过年……你怎么过?”
蒲桅宸愣了一下:“在家,和我妹。”
“你爸爸呢?”
“他出差,年前回不来。”
杨惠芙想起妈妈说的,过年要包饺子,要守岁,要一起看春晚。她看着蒲桅宸平静的脸,突然很想邀请他来家里过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她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是。”蒲桅宸说,“新年快乐。”
他转身离开。杨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而平静。杨惠芙每天下午去书店,时鱼常常来陪她,有时候白桉礼也会来,买本书,坐一会儿,和时鱼斗几句嘴就走。蒲桅宸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帮忙整理书架,有时只是安静地看书。
腊月二十三,小年。书店下午关门,陈叔给杨惠芙结了半个月的工资:七百五十块。又额外包了个红包,里面有两百。
“过年了,图个吉利。”陈叔笑,“年后再来啊。”
“一定来。”
走出书店,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路边摆着卖春联和福字的小摊。杨惠芙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踏实又温暖。
回到家,妈妈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刚买的年货:瓜子、糖果、一条鱼、一块肉。妈妈正在厨房炸丸子,香味飘满屋子。
“妈,我发工资了。”杨惠芙把信封递过去。
妈妈擦了擦手,接过,数了数,眼眶有点红。“这么多……”
“书店老板人好,给了红包。”
“得好好谢谢人家。”妈妈把信封收好,又继续炸丸子,“明天妈去给你买件新衣服,过年穿。”
“不用,我有衣服。”
“过年就要穿新的。”妈妈转身看她,眼里有温柔的光,“妈今年没挣到什么钱,但一件新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杨惠芙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妈妈。
“妈,谢谢你。”
“傻孩子。”妈妈拍拍她的背,“去洗手,准备吃饭。今晚包饺子。”
晚上,母女俩坐在电视机前包饺子。新闻里播着春运的画面,车站人山人海。妈妈一边擀皮一边说:“你爸……今年也不回来。”
杨惠芙包饺子的手顿了顿:“嗯。”
“不过没关系,”妈妈笑了,“咱们俩过也挺好。妈给你做一桌子菜,你看春晚,吃零食,想守岁就守岁,不想守岁就早点睡。”
“我想守岁。”
“好,那妈陪你。”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杨惠芙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有个人影。
是蒲桅宸。
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这边。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杨惠芙愣住,赶紧跑下楼。
“你怎么来了?”
“路过。”蒲桅宸说,手里拎着个小纸袋,“这个,给桅柠买的书,多买了一本,给你。”
杨惠芙接过。是一本精装的《小王子》,封面烫金。
“新年礼物。”蒲桅宸说,“提前送。”
“我……我没准备礼物。”
“不用。”蒲桅宸看着她,“你之前给的创可贴,还有苹果,就是礼物。”
杨惠芙握着那本书,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发疼。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杨惠芙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吃饭的样子,突然冲动地说:“要不要……上来吃饺子?刚包好的。”
蒲桅宸愣住。
“我妈妈在,就我们两个人。”杨惠芙补充,“如果你不方便……”
“方便。”蒲桅宸说,“但我得先回家跟桅柠说一声。”
“那……你等会儿来?”
“嗯。”
蒲桅宸走了。杨惠芙跑上楼,心跳得厉害。
妈妈正在煮饺子,看见她红扑扑的脸,笑了:“朋友要来?”
“嗯,一个同学。他家里就他和妹妹,爸爸出差了……”
“那就多下点饺子。”妈妈又往锅里加了一瓢水,“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再洗点水果。”
七点半,门铃响了。杨惠芙跑去开门,蒲桅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给阿姨的。”他说。
妈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桅宸吧?快进来,外面冷。”
这是蒲桅宸第一次来她家。四十平的老房子,家具简单但整洁。电视开着,播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桌上摆着饺子、几样小菜,还有洗好的苹果。
“阿姨好。”蒲桅宸把点心递过去,“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妈妈笑着接过,“正好我们俩也吃不完。快坐,饺子刚出锅。”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妈妈一直给蒲桅宸夹菜:“多吃点,你们正长身体呢。”
“谢谢阿姨。”
“听惠芙说,你妹妹也一个人在家?”
“嗯,但她习惯了。而且我出门前给她煮了面。”
“那怎么行。”妈妈说,“等会儿带点饺子回去,给孩子热热吃。”
蒲桅宸愣了一下,点头:“好,谢谢阿姨。”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很温暖。电视里的笑声,碗筷的碰撞声,妈妈偶尔的询问,蒲桅宸礼貌的回答。杨惠芙低头吃着饺子,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饺子。
吃完饭,蒲桅宸帮着收拾碗筷。妈妈不让,但他坚持。
“阿姨,我来洗吧。”
“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洗碗。”
“没事,应该的。”
最后两人一起洗。杨惠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蒲桅宸挽起袖子,熟练地刷碗。水流声哗哗,灯光温暖。
洗好碗,妈妈装了一饭盒饺子:“带回去给妹妹,明早煎一煎也好吃。”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
送蒲桅宸到楼下。夜风很冷,但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今天……”杨惠芙说,“谢谢你。”
“该我谢你。”蒲桅宸看着手里的饭盒,“桅柠会很高兴。”
“那你……路上小心。”
“嗯。”蒲桅宸走了几步,回头,“杨惠芙。”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走了。杨惠芙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妈妈正在擦桌子。看见她,妈妈笑了:“那孩子不错。”
“妈……”
“妈看得出来。”妈妈放下抹布,“他虽然话少,但眼睛干净,有担当。就是……看着太累了,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杨惠芙没说话。
“不过你喜欢就好。”妈妈拍拍她的肩,“只要他对你好,妈就支持。”
杨惠芙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肩上。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
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