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最后一场是物理。
杨惠芙盯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脑海里回响着蒲桅宸的声音:“用微积分的思想解,会简单很多。”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微分符号。虽然只学了皮毛,但思路是对的。
交卷铃响时,她长舒一口气。
走出考场,走廊里一片嘈杂。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已经计划起寒假去哪里玩。时鱼扑过来抱住她:“解放了!今晚通宵K歌去不去?”
“我得回家。”
“哎呀放松一下嘛,都考完了。”
杨惠芙摇头。她没告诉时鱼,寒假第一天她就要开始兼职。
因为妈妈这次回来,带了个消息:雇主家要搬去外地,她失业了。年前工作不好找,家里的积蓄撑不了几个月。
周五放假,周六早上八点,杨惠芙站在“夜色”KTV后门。这是她找了三天唯一肯要未成年人的地方,做服务员,晚上六点到十二点,日结,现金。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涂着鲜红的口红,上下打量她:“学生?”
“嗯。”
“知道规矩吗?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遇到难缠的客人就叫我,别自己硬扛。”
“知道。”
“换上衣服,今晚先试试。”
更衣室里,杨惠芙换上统一的黑色制服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觉得很不自在。对着镜子把头发扎紧,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班从六点开始。KTV里灯光昏暗,走廊里弥漫着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杨惠芙负责三楼包厢,送酒水零食,收拾空瓶。
第一批客人是几个中年男人,喝多了,看她进来就起哄:“小妹多大了?学生吧?”
她没接话,放下果盘就走。
“还挺冷。”身后传来哄笑。
第二个包厢是一群年轻人,看起来像大学生。有个女生喝吐了,杨惠芙去打扫,女生拉着她的手说谢谢,声音带着哭腔。
第三个包厢……
第四个……
十二点下班时,腿已经酸得发软。经理数了八十块钱给她:“明天还来吗?”
“来。”
“行,八点前到。”
走出KTV,夜风刺骨。杨惠芙裹紧羽绒服,把八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内袋。公交已经停了,她沿着空荡的街道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短短长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白天她在家学习,下午睡一会儿,晚上去KTV。妈妈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等她回来,总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三晚上,杨惠芙遇到了麻烦。
九点多,888包厢的客人按铃。她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四个男人,桌上摆满了空酒瓶。浓重的烟味让她皱了皱眉。
“小妹,再拿一箱啤酒。”一个光头男人说。
“好的。”
她转身要走,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叫住她:“等等,帮我们把歌点了。”他把麦克风递过来,手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手背。
杨惠芙往后缩了缩:“点歌器在桌上,您自己点吧。”
“让你点你就点。”光头站起来,堵在门口,“怎么,不给面子?”
包厢里其他人都看过来,眼神不善。杨惠芙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我去拿酒,顺便叫经理来帮您点歌。”
“不用经理。”金链子走过来,伸手要拉她,“你就行。”
杨惠芙猛地后退,撞到墙上。后背生疼,但她顾不上:“请让开,我要去工作了。”
“工作不就是陪客人开心吗?”光头笑,“来,坐这儿,陪哥哥们喝一杯。”
她的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电话,但被光头一把抢走。
“还给我!”
“急什么。”光头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喝完这杯就给你。”
酒杯递到面前,透明的液体晃荡。杨惠芙盯着那杯酒,大脑飞速运转。经理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就按紧急呼叫铃——在墙边,离她三步远。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朝呼叫铃冲去。
但光头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哪跑?”
“放开我!”
挣扎中,她的制服扣子被扯掉一颗。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抱歉,走错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杨惠芙抬头,看见白桉礼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书包。看见她,他眼睛瞬间瞪大。
“惠芙?”
光头回头:“你谁啊?滚出去。”
白桉礼没理他,径直走进来:“放开她。”
“哟,英雄救美?”金链子笑了,“小弟弟,毛长齐了吗?”
白桉礼脸色沉下来。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我说,放开她。”
光头松开手,但没让开。“我要是不放呢?”
白桉礼没说话,直接一拳挥过去。
光头没想到他真敢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金链子和其他两人站起来,包厢里瞬间剑拔弩张。
“白桉礼!”杨惠芙喊,“别动手!”
但已经晚了。金链子抄起酒瓶砸过来,白桉礼侧身躲开,玻璃碎了一地。光头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杨惠芙想冲出去叫保安,却被另一个人拦住。混乱中,她看见白桉礼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
“住手!”
又一个声音。
包厢门口,蒲桅宸站在那里。他穿着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看见里面的情景,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
“我已经报警了。”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110的拨打界面,“警察五分钟就到。”
这话镇住了场面。光头停下手,金链子也犹豫了。
“你他妈谁啊?”光头喘着粗气。
“路过的。”蒲桅宸走到杨惠芙身边,把她挡在身后,“但正好认识片区警察。需要我叫他们过来聊聊吗?关于未成年人打工,还有……强迫陪酒?”
他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啐了一口:“晦气。我们走。”
四个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包厢里一片狼藉。
白桉礼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杨惠芙:“你没事吧?”
“我没事。”杨惠芙声音发颤,“你的脸……”
“小伤。”白桉礼咧嘴笑,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蒲桅宸转身看着杨惠芙。他的目光从她被扯坏的制服移到她苍白的脸上,眼神很深,像压抑着什么。
“你在这里工作?”他问。
“嗯。”
“未成年?”
“嗯。”
“缺钱?”
杨惠芙咬住嘴唇,没回答。
蒲桅宸没再追问。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让她鼻子发酸。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待了。”
三人走出KTV。经理追出来,看到白桉礼脸上的伤,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辞职。”杨惠芙把工作牌还给她,“工资结一下。”
经理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两个男生,没敢多说,数了一百二十块钱给她:“这几天的。”
走出那条街,冷风一吹,杨惠芙才觉得腿软。她靠着墙,深呼吸。
白桉礼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脸,蒲桅宸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她。
“你们……”杨惠芙开口,声音哑了,“怎么会在这里?”
“初中同学聚会。”白桉礼说,“就定在隔壁KTV。我出来透透气,看见你进去了,觉得不对劲,就跟过来了。”
蒲桅宸说:“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
很简单的解释。但杨惠芙知道,没那么巧。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白桉礼摆摆手,“不过惠芙,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打工?缺钱跟我说啊,我可以——”
“不用。”杨惠芙打断,“我自己可以。”
白桉礼张了张嘴,没再说。
蒲桅宸看着她:“还去兼职吗?”
“……去。但换地方。”
“我认识一家书店,招寒假工,正规的。”蒲桅宸说,“明天带你去看看。”
杨惠芙抬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围巾遮住了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好。”她说。
白桉礼看看她,又看看蒲桅宸,眼神暗了暗。“那我……先回去了。同学还在等我。”
“你的脸……”
“没事,明天就好了。”白桉礼笑了一下,有点勉强,“惠芙,有事打电话。随时。”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蒲桅宸和杨惠芙站在街边。车流稀少,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
“我送你回家。”蒲桅宸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寒夜的街道上。蒲桅宸的大衣穿在杨惠芙身上,很长,几乎到小腿。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个青苹果。
她愣住。
“给你的。”蒲桅宸说,“本来想明天给你。”
杨惠芙握着那个苹果,冰凉的表皮渐渐被手心焐热。
“你为什么总给我苹果?”她问。
“因为你总给我创可贴。”
“这算什么理由。”
“就是理由。”蒲桅宸说,“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虽然只能给苹果。”
杨惠芙鼻子一酸。
“蒲桅宸。”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蒲桅宸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她,很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是。”他说,“很麻烦。”
杨惠芙心一沉。
“但是,”他接着说,“我心甘情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酸涩的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苹果,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书店的工作,”她说,“真的可以吗?”
“嗯。店主是我爸的朋友,人很好。工资可能没KTV高,但安全,而且可以看书。”
“你爸爸……”
“他这几天在家。”蒲桅宸说,“所以我有时间出来。”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到父亲在家的状态。杨惠芙没多问,点点头:“好,我去。”
走到她家楼下,蒲桅宸停下。
“明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门口见。”
“好。”
杨惠芙脱下大衣还给他。冷风立刻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穿上吧。”蒲桅宸没接,“明天再还我。”
“可是你……”
“我打车。”他拿出手机叫车,“快上去吧,外面冷。”
杨惠芙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把那个青苹果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明天……我带甜的。”
蒲桅宸愣住。
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很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的笑开了。左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那颗浅褐色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好。”他说,“我等着。”
杨惠芙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时,她从窗户往下看。
蒲桅宸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个青苹果,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上了刚好停下的出租车。
杨惠芙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大衣。
大衣上有他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香,混着一点冬天的冷冽,还有……青苹果的酸涩。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包厢里他走进来的样子,平静,镇定,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光。
还有他说“我心甘情愿”时,那双认真得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睛。
以及那个笑容。
那个她第一次看见的,完整的,温暖的笑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杨惠芙轻声说:“我也是。”
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