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像悬在头顶的刀,随着十二月的深入,越压越低。
教室后墙贴上了倒计时:距期末考还有15天。各科老师开始疯狂发卷子,雪白的纸张在教室里飞来飞去,落在课桌上就是沉甸甸的重量。杨惠芙的错题本已经换到第三本,物理公式抄得手腕发酸。
蒲桅宸回校后变得更沉默了。
他按时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就趴在桌上补觉。眼下那片青黑没褪,反而更深了。陈浩说,他妹妹虽然出院了,但需要在家休养,蒲桅宸每天早晚要照顾她。
“他爸呢?”时鱼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经常出差。”陈浩耸肩,“反正挺不容易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杨惠芙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蒲桅宸睡着了。他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解题。
她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检查卷子。
放学铃响,蒲桅宸被惊醒。他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杨惠芙。”他在教室门口叫她。
杨惠芙回头。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蒲桅宸说,“桅柠说……想见你。”
“见我?”
“嗯。她说你上次带的苹果好吃。”
杨惠芙愣住。上次她根本没带苹果——等等,她走时偷偷在护士台留了几个青苹果,让护士转交。
“你知道了?”
“护士说了。”蒲桅宸嘴角有很淡的弧度,“谢谢。”
“不客气。”杨惠芙背起书包,“现在去吗?”
“嗯。”
两人骑车去医院。十二月天黑得早,路灯早早亮起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单。蒲桅宸骑在前面,杨惠芙跟在后面,保持半个车身的距离。
“你妹妹怎么样了?”她问。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蒲桅宸放慢速度,和她并行,“明天开始不用去医院了,在家休息就行。”
“那……你就能轻松点了。”
蒲桅宸没说话。但杨惠芙看见他握车把的手紧了紧。
医院儿科门诊人不少。蒲桅柠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像个小雪球。看见他们,她眼睛一亮,跳起来挥手:“哥!惠芙姐姐!”
杨惠芙走过去。桅柠比她想象中活泼,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脸颊红扑扑的,完全不像刚病愈的样子。
“姐姐你真的来了!”桅柠拉住她的手,“哥哥说你学习很忙。”
“再忙也要来看你呀。”杨惠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给你的。”
里面是几个青苹果,还有一包水果糖。
桅柠开心地接过:“谢谢姐姐!我最喜欢青苹果了!”
“我知道。”杨惠芙笑,“你哥说的。”
蒲桅宸去排队取号,杨惠芙陪桅柠坐在长椅上。小女孩话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学校的事,病房里认识的病友,哥哥给她讲的睡前故事。
“哥哥总是不开心。”桅柠突然说,声音小了些,“爸爸很少回家,妈妈……妈妈在天上。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杨惠芙心里一紧。
“但惠芙姐姐来了之后,哥哥好像开心一点了。”桅柠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上次你走后,哥哥笑了。”
“他……笑了?”
“嗯!虽然就一下下。”桅柠比划着,“但我知道,哥哥高兴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上一点点,像这样——”
她做了个鬼脸,把杨惠芙逗笑了。
复查很快。医生听了听肺音,说恢复得不错,开了点止咳药。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你们回家?”杨惠芙问。
“不用。”蒲桅宸说,“地铁直达。”
“那……路上小心。”
“姐姐下次还来吗?”桅柠拉着她的衣角。
杨惠芙蹲下来:“来。等你彻底好了,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真的?”
“真的。”
桅柠开心地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杨惠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她。
“走吧。”蒲桅宸牵起妹妹的手。
他们走进地铁站。杨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才骑车离开。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炖了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又去医院了?”妈妈问。
“嗯,同学妹妹复查。”
“你最近老往医院跑。”妈妈盛了碗汤给她,“期末复习要紧,别耽误了。”
“我知道。”
吃完饭,杨惠芙回房间复习。数学错题本摊在桌上,她盯着那道函数题,脑海里却浮现出桅柠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蒲桅宸疲惫但温柔的侧脸。
手机震动。时鱼发来消息:【救命!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杨惠芙拍了张解题过程发过去。
时鱼秒回:【感恩!对了,白桉礼那个傻子明天要来我们学校。】
【他来干嘛?】
【说给我们送复习资料,其实就是想见你。我让他顺便给我带奶茶,他居然说‘我只给惠芙带’,气死我了!】
杨惠芙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时鱼又发:【不过说真的,白桉礼虽然傻,但对你是真上心。你要不考虑一下?蒲桅宸那边……总觉得太累了。】
杨惠芙回:【我现在只想复习。】
【行吧行吧。不过明天奶茶分我一半!】
第二天中午,白桉礼果然来了。他站在一中校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奶茶,一个装打印的复习资料。穿着二中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惠芙!”看见她,他笑着招手。
时鱼先冲过去:“我的奶茶呢?”
“这儿。”白桉礼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对吧?”
“算你有良心。”时鱼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资料呢?”
“这些。”白桉礼把另一个袋子递给杨惠芙,“我们学校物理组出的期末模拟卷,比你们学校的难一点,但题型很新。还有数学的压轴题汇编。”
杨惠芙接过:“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白桉礼挠挠头,“那个……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
“别太累。”白桉礼看着她,“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时鱼在旁边啧了一声:“白桉礼,你这么会关心人,怎么不对我这样?”
“你?”白桉礼翻白眼,“你皮糙肉厚的,需要关心吗?”
“你说谁皮糙肉厚?”时鱼瞪他。
“谁应说谁。”
两人又开始斗嘴。杨惠芙捧着温热的奶茶,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也挺好。
简单,直接,不用猜。
“对了,”白桉礼突然转向她,“期末考完,我们初中同学聚会,你来吗?”
杨惠芙犹豫。
“来吧,”时鱼插嘴,“我也去。好多人呢,热闹。”
“我……看看时间。”
“行。”白桉礼看了眼手表,“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惠芙,加油啊。”
他走了。时鱼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小子,对你真是死心塌地。”
杨惠芙没接话。她低头翻看那些复习资料,字迹工整,重点都用荧光笔画出来了。白桉礼是理科生,整理这些肯定花了不少时间。
心里有点沉。
下午课间,杨惠芙把物理模拟卷拿给蒲桅宸。
“白桉礼给的,二中的内部题。”
蒲桅宸接过,翻了翻。“题不错。”
“嗯。”
“他经常来找你?”蒲桅宸问,语气很淡。
“……偶尔。”
蒲桅宸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卷子收进书包,拿出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你要看吗?竞赛的解题思路,对压轴题有帮助。”
杨惠芙接过。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里面字迹清晰,步骤详尽。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
放学后,杨惠芙去图书馆。期末前的图书馆人满为患,她转了两圈才找到空位——还是和蒲桅宸一起坐过的那个角落。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人。
是蒲桅宸。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低头学习。
但杨惠芙能感觉到,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来。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层水雾。杨惠芙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头时,看见蒲桅宸在草稿纸上画画。
不是解题,是真的在画。铅笔勾勒出简单的线条,渐渐成形——是一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还有一个模糊的小人影。
他画的是那个院子。
杨惠芙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很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铅笔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她忽然想起桅柠的话:哥哥高兴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上一点点。
现在他的嘴角,好像就有一点点上扬。
很细微,但存在。
“蒲桅宸。”她小声叫他。
他抬头。
“你妹妹……很可爱。”
蒲桅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她跟我说,你喜欢吃青苹果。”
“她乱说的。”
“但我觉得是真的。”杨惠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青苹果,放在桌上,“给你的。”
蒲桅宸看着那个苹果,很久,伸手接过。
“谢谢。”
“不客气。”
他继续画画,她继续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但室内的灯光温暖明亮。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
“复习得怎么样?”蒲桅宸问。
“还行。物理还是弱。”
“需要的话,周末可以一起复习。”
杨惠芙抬头看他:“你不是要照顾妹妹吗?”
“她好多了,可以自己在家。”蒲桅宸顿了顿,“而且她说,想见你。”
“那……周末见?”
“嗯。”
走到车棚,杨惠芙开锁时,蒲桅宸突然说:“白桉礼给的题,第三套卷子的最后一道,可以用微积分的思想解,会简单很多。”
杨惠芙愣住:“我们还没学微积分。”
“我教你。”蒲桅宸说,“很简单,十分钟就会。”
“好。”
“那周末一起看。”
“嗯。”
骑车回家的路上,杨惠芙觉得,十二月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到家后,妈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着晚间新闻。杨惠芙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给妈妈盖上毯子。
然后她回到房间,打开蒲桅宸的笔记本。
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医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杨惠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下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但她想游进去。
想看看那片海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世界。
手机震动。时鱼发来消息:【复习死了!明天继续图书馆?】
杨惠芙回:【好。】
然后又给蒲桅宸发了条消息:【笔记本很厉害,谢谢。】
几分钟后,他回:【你喜欢就好。】
简单的五个字,但杨惠芙盯着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