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琪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念了检讨。
她站在台上,穿着校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几张纸。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点抖,但清晰。
“我因为个人情感问题,对同年级的杨惠芙同学产生了误解和嫉妒,偷拍照片并在网络散布不实言论……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此向杨惠芙同学公开道歉,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台下很安静。几千名学生站着,晨风吹得国旗猎猎作响。杨惠芙站在班级队列里,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但她没抬头。她盯着塑胶跑道上的一片落叶,枯黄的,卷着边。
检讨念完了。教导主任上台说了几句“净化网络环境”“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的话,就宣布解散了。
人群开始流动。杨惠芙被时鱼拉着往教学楼走,路过艺术班队列时,她看见高月琪低着头快步离开,几个女生围上去安慰她。
“活该。”时鱼小声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杨惠芙没说话。她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回到教室,她看见蒲桅宸的座位空着。
第一节数学课,他没来。第二节英语,还是没来。课间她去问班长,班长说蒲桅宸请假了,具体原因不知道。
午休时,杨惠芙在走廊拦住了蒲桅宸的同桌陈浩。
“蒲桅宸怎么了?”
陈浩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早上他爸打电话给老班请的假,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没说。”陈浩压低声音,“不过听语气挺急的。可能是家里人生病了吧。”
杨惠芙的心沉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蒲桅宸发消息:【你没事吧?】
消息像石沉大海。整个下午都没回。
第二天,蒲桅宸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是。
一周过去了。蒲桅宸的座位一直空着。有男生会拿他的椅子放书包,但很快会被陈浩制止:“别动,他还要回来的。”
杨惠芙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你还好吗?】
第二天:【需要帮忙吗?】
第三天:【高月琪的事解决了,谢谢你。】
第四天:【今天物理课讲新的章节,笔记我帮你记了。】
第五天:【降温了,多穿点。】
第六天:【……】
第七天,她只发了一个句号。
都没有回复。
时鱼看不下去了:“你别发了,他可能不想回。”
“他只是有事。”杨惠芙说。
“有事也能回个消息吧?这都一周了。”
杨惠芙没接话。她低头看物理笔记,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蒲桅宸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路灯下,孤单的,欲言又止的。
第二周,杨惠芙决定去找他。
但她不知道他家住哪。问陈浩,陈浩摇头:“他没说过。只知道在碧水湾那边,具体哪栋不知道。”
碧水湾是市里有名的高档小区,全是独栋别墅。杨惠芙周六下午骑车过去,在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找谁?”
“蒲桅宸,高三……高一的学生。”
保安翻了翻登记册:“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给他打电话。”杨惠芙说,其实心里没底。她拨了蒲桅宸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不在家。”保安说。
“我能在这儿等吗?”
保安看了看她,大概觉得小姑娘可怜,指了指门口的凉亭:“去那儿等吧,别挡着门。”
杨惠芙在凉亭里等了两个小时。进出小区的车不多,每一辆她都仔细看,但都没有蒲桅宸。天色渐暗,初冬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蒲桅宸,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妈妈。
“惠芙,你在哪?我回家了。”
杨惠芙愣住:“你回来了?”
“嗯,刚下火车。你不在家?”
“我……我在外面,马上回去。”
骑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妈妈解释。妈妈在外地做家政,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这次提前了半个月。
到家时,屋里亮着灯。门一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杨惠芙放下书包,看见妈妈在厨房里炒菜。
“妈。”
“回来了?”妈妈回头,脸上有疲惫的笑,“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杨惠芙爱吃的。妈妈盛了饭,在她对面坐下。
“瘦了。”妈妈盯着她看,“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吃。”
“学习压力大?”
“还好。”
母女俩沉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家庭剧,声音调得很小。杨惠芙扒着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
“妈,”她终于开口,“你这次怎么提前回来了?”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雇主家孩子出国了,暂时不需要人。我休息半个月。”
“哦。”
又是沉默。杨惠芙知道妈妈没说实话,但她没追问。
吃完饭,杨惠芙洗碗,妈妈收拾行李。阳台上传来晾衣服的声音,洗衣机嗡嗡作响。杨惠芙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妈妈正在晾她的校服外套,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杨惠芙靠在门框上。
“嗯?”
“如果……如果有人因为我受了委屈,我应该怎么办?”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什么委屈?”
杨惠芙把高月琪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蒲桅宸的部分,只说是一个同学帮她,结果被连累了。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洗衣机停了,阳台上一片安静。
“那个同学,”妈妈问,“是男生吧?”
杨惠芙没想到妈妈这么敏锐。“……嗯。”
“你喜欢他?”
问题直接得让杨惠芙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妈转过身,继续晾衣服。“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她说,“但如果因为喜欢他,让他受伤,那就要好好想想了。”
“我没想让他受伤。”
“但你无法控制。”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你爸,我喜欢他,嫁给他,生了你。但最后他还是走了。不是我不好,也不是他不好,只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提爸爸。杨惠芙靠在门框上,觉得阳台的灯光有点刺眼。
“那个男生,”妈妈接着说,“如果因为你的事受了委屈,你就该去道歉。不是为了求他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可他不见我。”
“那就等。”妈妈挂好最后一件衣服,“等他愿意见你的时候,再好好说。”
晚上,杨惠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着和蒲桅宸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那个句号。
上面是绿色的,下面是灰色的。
像一条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点开蒲桅宸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一张夜景照片,没有配文。再往前,是暑假时的一张书桌,摊开的竞赛题集。
她放大那张夜景。很模糊,像是在高处拍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霓虹灯牌,隐约能看出“市医院”三个字。
市医院。
杨惠芙坐起来。
蒲桅宸在医院?
她想起陈浩说“可能是家里人生病了吧”,想起保安说“可能不在家”,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模糊的夜景。
心脏突然揪紧了。
第二天是周日。杨惠芙起了个大早,妈妈还在睡。她留了张纸条,说去图书馆,然后骑车去了市医院。
周末的医院人很多。杨惠芙在一楼大厅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哪。她甚至不知道蒲桅宸在不在医院,在哪个科室,陪谁。
她在导诊台旁边站了很久,最后走到住院部。
住院部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每个病房门口都贴着床号,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病人和家属。
她一层一层地走,一间一间地看。从一楼到五楼,没看到蒲桅宸。
腿开始发酸。她在楼梯间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她一哆嗦。
正要起身继续找,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惠芙抬头。
蒲桅宸从楼上走下来。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见她,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楼梯上。
两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
杨惠芙先开口:“我……我来医院看亲戚,正好看见你。”
很蹩脚的谎话。但蒲桅宸没戳穿。
他慢慢走下来,在她面前停下。“哪个亲戚?”
“远房的。”杨惠芙站起来,“你……你怎么在医院?”
“我妹妹住院了。”
“什么病?”
“肺炎。”蒲桅宸声音很哑,“住院一周了。”
“严重吗?”
“好多了。”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杨惠芙低头:“猜的。”
沉默在楼梯间蔓延。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灰尘,有点呛人。
“对不起。”杨惠芙说。
蒲桅宸看着她。
“高月琪的事,还有偷看她手机的事。”杨惠芙一口气说完,“虽然是为了找证据,但毕竟侵犯了别人**。而且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卷进来,你妹妹生病你都没法好好照顾……对不起。”
她说完,不敢抬头。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
很久,她听见蒲桅宸叹了口气。
很轻,很疲惫的一声。
“不关你的事。”他说,“我妹妹生病是意外。高月琪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你消失了半个月。”杨惠芙终于抬头看他,“消息也不回。”
蒲桅宸移开视线。“手机在医院被偷了。新手机昨天才拿到。”
杨惠芙愣住。
“真的。”蒲桅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新的型号,“在食堂打饭时被摸走的。”
这个理由太普通,太真实,反而让人没法怀疑。杨惠芙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坦荡的疲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蒲桅宸说,“让你来医院陪我?还是让你替我担心?”
“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蒲桅宸扯了扯嘴角,“帮我照顾妹妹?还是帮我付医药费?”
这话有点刺人。杨惠芙咬住嘴唇。
蒲桅宸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杨惠芙说,“你就是觉得,所有事都该自己扛着。”
蒲桅宸没说话。他靠着墙,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单薄。
“你妹妹在哪个病房?”杨惠芙问。
“603。”
“我能去看看她吗?”
蒲桅宸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睡着了。”
“那我在门口看看。”
603是双人间。靠窗的床上,一个小女孩蜷缩着,睡得正熟。她头发很长,铺在枕头上,脸色有点苍白,但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漫画书,一个粉色水杯,还有半个苹果——青的。
杨惠芙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那个青苹果,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她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
“蒲桅柠。”蒲桅宸说,“柠檬的柠。”
“她喜欢青苹果?”
“嗯。她说青苹果像她,酸酸的,但很特别。”
杨惠芙转头看他。蒲桅宸正看着妹妹,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她问。
“下周。”蒲桅宸说,“她快出院了。”
“那……我等你回来。”
蒲桅宸终于转头看她。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杨惠芙。”他说。
“嗯?”
“谢谢。”
这次不是道歉,也不是敷衍。是认真的,沉重的,带着温度的感谢。
杨惠芙鼻子一酸。
“不客气。”她说,“我们是朋友。”
蒲桅宸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朋友。”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杨惠芙骑车回家,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蒲桅宸还有事瞒着她——比如为什么消失半个月,比如手机是不是真的被偷了,比如他眼里的疲惫到底从何而来。
但她不想逼问。
因为有些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追问只会推开对方。
就像青苹果,你只能等它自己成熟,等它自己愿意变甜——虽然可能永远都不会。
但那也是它的选择。
到家时,妈妈在等她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
“去哪了?”妈妈问。
“医院。”杨惠芙说,“去看那个同学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洗手吃饭吧。”
吃饭时,杨惠芙突然说:“妈,我想学医。”
妈妈夹菜的手停住。“怎么突然想学医?”
“就是……想学。”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学医很辛苦。”
“我知道。”
“要学很多年。”
“嗯。”
“可能会看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
杨惠芙抬头:“但我还是想学。”
妈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学吧。”她说,“妈供你。”
杨惠芙眼睛一热,赶紧低头扒饭。
晚上睡觉前,她给蒲桅宸发了条消息:【下周见。】
这次,他回了。
一个字:【好。】
杨惠芙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灯。
黑暗中,她想起医院楼梯间,蒲桅宸疲惫的眼睛。
想起妈妈说的: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如果因为喜欢他,让他受伤,那就要好好想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十一月的风呼啸而过。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