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
杨惠芙走进教室时,看见后墙贴了新的成绩单。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人群围了好几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蒲桅宸又是第一!”
“理综只扣了三分,怪物吧……”
“杨惠芙这次进步了!年级第八!”
杨惠芙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名字。总分比期中高了四十二分,理科还是弱项,但数学进步最大,排到了年级第十五。文科依然稳居前三。
她看向最顶端。蒲桅宸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数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可以啊惠芙!”时鱼从后面拍她肩膀,“第八!请客请客!”
“运气好。”杨惠芙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蒲桅宸的座位。
他还没来。
上课铃响,班主任刘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成绩都看到了吧?这次期末考,我们班整体不错,年级前十进了三个。特别表扬杨惠芙同学,进步很大。”
同学们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羡慕,也有复杂。杨惠芙低头翻书,耳根有点热。
“但也有些同学偏科严重。”刘老师继续说,“高二就要考虑文理分科了,大家要早做打算。寒假作业都交了吗?课代表收一下。”
教室里一阵骚动。杨惠芙把寒假作业拿出来——除了学校布置的,还有蒲桅宸给她的竞赛题集,她做了大半。
最后一本交上去时,教室门开了。
蒲桅宸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围巾松松搭在肩上,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些,遮住了一点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那片青黑淡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刘老师看向他:“蒲桅宸,寒假作业。”
他从书包里拿出几本练习册,放到讲台上。动作从容,像只是迟到几分钟。
“身体好了?”刘老师问。
“嗯。谢谢老师。”
他走向座位,经过杨惠芙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但杨惠芙感觉到了。她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他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
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一上午的课,杨惠芙总是不自觉地注意后面的动静。蒲桅宸听课很认真,但偶尔会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透过玻璃落在他课桌上,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午休时,杨惠芙去图书馆还寒假借的书。走到三楼自习区,她看见了蒲桅宸。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本医学类书籍,很厚,封面是英文。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杨惠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的大衣。”她把洗干净的羽绒服放在桌上,“还有……谢谢。”
蒲桅宸抬头,接过衣服:“不客气。书店的工作怎么样?”
“很好。”杨惠芙在他对面坐下,“店主阿姨很照顾我,还让我随便看书。”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图书馆的暖气很足,杨惠芙觉得有点热。
“你的成绩……”她开口。
“你的进步很大。”蒲桅宸说,“数学最后那道题,你用微积分解了?”
杨惠芙一愣:“你怎么知道?”
“步骤分给得很高。”蒲桅宸嘴角有很淡的笑意,“看来我教得不错。”
“是你教得好。”杨惠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给你的。”
里面是两个苹果,一个红的,一个青的。
蒲桅宸看着那袋苹果,没立刻接。“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杨惠芙顿了顿,“因为你说过,青苹果像你。”
蒲桅宸怔住。他盯着那个青苹果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的那个:“我今天想要甜的。”
杨惠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太阳很好。”蒲桅宸咬了一口红苹果,很脆的一声,“而且你考了第八,值得庆祝。”
杨惠芙看着他把苹果咬出一个整齐的缺口,汁液沾在嘴角。他下意识伸出舌尖舔掉,动作自然得让她脸热。
“你呢?”蒲桅宸问,“想好学文学理了吗?”
“文。”杨惠芙说,“我理科还是不行。”
“你理科不差。”
“跟你比差远了。”
蒲桅宸放下苹果,很认真地看着她:“不要跟我比。跟昨天的自己比。”
这话说得简单,但杨惠芙听出了里面的鼓励。她点点头:“嗯。”
“其实……”蒲桅宸顿了顿,“学文也很好。你语文和历史都很有天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作文。”蒲桅宸说,“上次月考的那篇《时光里的旧物》,写得很好。”
杨惠芙惊讶。那次作文她写的是妈妈留下的老缝纫机,得了年级最高分,被贴在公告栏。
“你也看公告栏?”
“偶尔。”蒲桅宸移开视线,“写得……很温暖。”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杨惠芙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害羞。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妹妹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
“完全好了。”蒲桅宸说,“昨天还吵着要见你。”
“随时可以来。”
“她说想和你一起去那个院子。”
杨惠芙愣住。那个槐树院子,她的秘密基地。
“可以吗?”蒲桅宸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如果你不想……”
“可以。”杨惠芙说,“周末吧。带上你妹妹。”
蒲桅宸点点头,眼里有光闪过。“好。”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刘老师正式讲文理分科的事。
“下周五之前要把意向表交上来。”她说,“虽然高二才正式分班,但下学期会根据意向调整教学侧重。大家要认真考虑,跟家长商量好。”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时鱼凑过来:“你肯定选文吧?我还没想好,我爸妈想让我学理,说好找工作。”
“跟着自己的心选。”杨惠芙说。
“你说得轻松。”时鱼叹气,“我文科理科都差不多,不好不坏,愁死了。”
杨惠芙转头看了眼蒲桅宸。他正在填表,几乎没有犹豫,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
她低头,在自己的表上勾了“文科”。
放学时,她在车棚等蒲桅宸。他推车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一起走?”她问。
“嗯。”
两人骑出校门。二月的风依然冷,但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
“你妹妹周末什么时候有空?”杨惠芙问。
“她随时都可以。”蒲桅宸说,“我爸这周末出差,家里就我们俩。”
“那周六下午?”
“好。”
沉默地骑了一段,蒲桅宸突然开口:“你妈妈找到工作了吗?”
杨惠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找到了,在超市做理货员。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那就好。”
“你呢?”杨惠芙鼓起勇气问,“你爸爸……经常出差吗?”
“嗯。”蒲桅宸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工程师,项目在哪人在哪。”
“你一个人照顾妹妹,辛苦吗?”
“习惯了。”他顿了顿,“而且现在……有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杨惠芙听见了。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她说,“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
蒲桅宸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深,像藏着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嗯,朋友。”
骑到路口,杨惠芙该拐弯了。她减速,蒲桅宸也跟着减速。
“周六见。”她说。
“周六见。”
她拐进小巷,骑出十几米后回头。蒲桅宸还停在路口,像上次一样。看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这次,杨惠芙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她看见,蒲桅宸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而是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的那种笑。
她转回头,心脏怦怦跳。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炒了青椒肉丝,香味扑鼻。
“成绩出来了?”妈妈问。
“嗯,年级第八。”
妈妈盛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进步了?”
“进步了。”
“好。”妈妈把饭碗递给她,“继续努力。”
简单的三个字,但杨惠芙听出了里面的骄傲。她低头扒饭,眼睛有点热。
“妈,我选了文科。”
妈妈夹菜的手顿住。“想好了?”
“想好了。”
“文科就业面窄。”
“我知道。”
“但你喜欢?”
“喜欢。”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给她夹了块肉。“喜欢就学吧。妈供你。”
吃完饭,杨惠芙回房间写作业。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拿出文理分科意向表,在“文科”那个勾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青苹果。
然后翻开蒲桅宸借给她的医学书。
很厚,全是英文。她看不懂,但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For my son, who wants to heal the world. ——Dad
字迹工整,有力。
杨惠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爸爸知道他学医的梦想,原来他爸爸会给他买书,会写这样的话,原来蒲桅宸的世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冰冷。
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到窗边。
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适合去院子,适合见桅柠。
适合看着蒲桅宸在槐树下,教他妹妹认字,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吃一个青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