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巡完房回来,贴着自己名字的办公桌上多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探头进去一看才发现装的是博柏利礼盒,里头还有一个现金红包。
护士大惊失色,想了半天脑袋里只能浮现舒礼的脸,提着袋子就往急诊室门口去,那里却只有一个男人在等候,她上前问:“你好,你是里面病人的家属吗?”
男人说:“算吧。”他看到护士手中的袋子,说:“这个是我们老总给你的,你帮了我们家孩子,收下吧。”
“不行不行,我们有规定的,而且帮助患者及家属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家里人不用这样。”小护士喊不出老总两个字。
男人似乎很能理解她的难处,收回了袋子,“这样吧,你不收礼物,下次去盛元酒店住,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用钱。”
小护士愣愣的,直到被塞了一张名片,她听见那个男人继续说:“到时候你报这张名片上的信息,前台就知道了。”
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姓名和一串数字。
窦胜,盛元酒店总经理。
作为深度贯彻熟人社会的小县城,几乎是五步一朋友,十步一亲戚,大家都在十分落后的经济环境中严格恪守那套区域秩序:地头蛇为主,任你是强龙也休想进来一步。虽说打打杀杀的风云时光已经过去,但是跟着地头蛇有肉吃仍旧是众多人信奉的真理,盛元酒店这条地头蛇也确实不怎么残暴。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打开门安安稳稳地做就是了,只要能做得出名堂,谁还能用手段逼着人关店不成,法治社会,讲合作,讲和谐。
盛元的产业远远不止是县城最大的地标性酒店那么简单,这里唯二的两家电影院都有它的投资。还有大片相连的服装店门面不同,作风出奇地一致,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千的小地方卖近千一件的看不出牌子的短袖也有受众,也就说明,哪怕在一个游走在贫困线边缘的五线小县城,也有大把的有钱人。
舒礼家干煤矿起家,老妈志不在老家,老爸却心心念念这个让他困厄却也是他成长的摇篮的地方,征得老婆同意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把钱投进了家乡。最早盛元也轮不到他说话,奈何他会做人,也有能力,还是自己人,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实现了盛元的大换血,上至总经理下至前台服务,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虽然说,里面大多是舒礼她妈的娘家人。
舒礼的妈妈出生于书香门第,家里有些老底,出来的孩子们都遵循祖训发奋读书,投身文教行业的居多,就她一个要小小年纪跟着另一个毛头小子出去打拼,可当她带着万贯家财回来时,她的长辈们已无福消受。女人主动承担起维系家族的任务,养出许多年少有为的人才,这些人才也成为了舒礼老爸最适合用来进驻盛元的利器。
离婚只代表两人情感不和,切不断那些紧紧缠绕的筋骨。
窦胜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窦胜不是舒礼妈妈的血亲,也许也能算亲属,她是舒礼小姨的伴侣。
窦胜冷着张脸,靠在车门外,留舒礼在里面收拾。
舒礼对窦胜的毒舌见怪不怪,这个女人从被小姨领着和她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此人有一套独有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秉持着能力就是拳头的信念,看不惯丝毫舒礼的圣人行径。
不过窦胜的说话难听有些近似刀子嘴豆腐心,对上她噎死人不偿命的言语只要不往心里去,再卖卖惨和可怜,不要针锋相对,还是很好相处的。
然而舒礼心系抢救室里的人,并不想再对着窦胜说什么。
舒礼换上了完全窦胜化的西装,她比窦胜还高出两厘米,所以当戗驳领的西装外套穿在她身上时,也不显突兀,就是太夸张。舒礼顶着一头金毛无奈地说:“胜姐,您就没有低调点的衣服吗。”
窦胜让舒礼穿好了大衣,似乎对那头金色也不太满意,但隐而不发,回答说:“很高调吗,那就只有睡衣了。”
舒礼对于麻烦她稍有些过意不去,说:“不好意思啊胜姐。”
窦胜从包中抽出一沓现金,拍在舒礼的手里:“都是家人。”
她离开前又甩给舒礼一部手机,还补了一句:“有事直接打我电话,但最好别有事。”
舒礼目送梅赛德斯开出医院大门,等回在抢救室门口。
时间具象化成水漏,一秒一秒变作一滴一滴,行刑在罪者额间。
舒礼不敢想齐祺真的出事的后果,她大约只能以死相抵。
也不知道多少滴水滴落,医生终于出来,带着点高压后的疲倦说:“还算幸运,消化道反应不严重,留院观察一天。”
幸与不幸,一体两面。
舒礼头低着,满目带悲,对着齐祺尚不清醒的半阖的眼,说:“对不起。”
手掌被两根手指无力地钩住,似一层轻巧的零落的纸,要留不留,要去不去。
齐祺尽力了,去安慰舒礼那双盈着比泪更令人痛的心绪的眼。
耳语一般,舒礼说:“需要证件办手续,我可以去你家拿吗?”
手机发出的淡淡荧光落在齐祺眼里像幽灵,手腕被舒礼带起,她可以看清手指打在键盘上出现的字。
于齐祺而言,自己是很好被看穿的,更无需隐藏家里的状况。她迷蒙地打出家的楼栋和门牌号,又打了几个字:“房间柜子,小心。”
舒礼明白齐祺是让她当心白天那两个人,她安抚地摸摸齐祺脑袋,说:“放心,睡吧。”
天快黑透了,舒礼先回了趟家,从齐祺的外套兜里翻出钥匙,才踏进那个破落的旧小区。
小区院子里外没什么人,几户阳台透出的光弥补了因路灯毁损而难以看清路的残破局面。
舒礼一步步踩过连原本颜色都看不出的台阶,一直到齐祺五楼的家门口。
抬眼的瞬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带有黄色折痕的手写欠条被复印得新不新旧不旧,撕成大小形状完全不规则的样子贴满了整扇门,甚至贴得超出了门框,纸张的边缘交叠在发黑的墙面上,诡异又荒诞。
舒礼是愤怒的,这种怒气烧得她后脑一阵阵地空。她抬手把用欠条贴成的纸幕撕下一条口子后反应过来应该等齐祺恢复了告诉她然后报警的。
头顶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舒礼拍照保留了证据,然后开始一点点,一片片处理那些欠条。不知道那两人用的什么好胶,粘力强得留下了许多纸屑,手也变得脏粘。
要想弄干净这一整扇门的胶印仅仅凭舒礼这双手去抠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舒礼还是一遍遍地重复,原本干净、修剪圆润的指甲边缘生出小坑,如果不是她指甲留得短,从她此时不理智的施力程度看,早都劈叉成几瓣了。
她想不明白,那两个人明明知道房子的位置,还是要在小区外,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去围堵齐祺,他们抱着什么心态做出这种事情,单纯地压力还是出于渴望撕破遮羞布被别人看到的隐秘的恶心的损人的**。
根本没法不留下痕迹。
揭掉小块状的胶,留下的是残垢,要用指腹去搓再捻下来才算完事。
舒礼磨破了指腹的软肉,终于认清自己能力有限,掏出钥匙进门。
一片广阔的土地上存在的人,能够活出多少种情境,没有哪个学者能够使人信服地界定其标准并划分出类别。舒礼倾向于每个人都不一样,宽泛地归纳容易冒犯个体的精神世界,应该没有谁希望被同质化,在被看到特殊时大家都是很高兴的。
舒礼走过不少地方,她在佛罗伦萨的教堂观赏过文艺复兴的群星之作,也深入过云贵山间连喝水都成问题的村落。她曾经挥手买下十几万一件的夹克后被困在雪山好几天,直到现在仍时常虔诚地感谢内里那件二百块钱的保暖内衣。她开得起百万的跑车,也不排斥鱼龙混杂的绿皮火车。
人生的广度和深度她都有了,却也不因这些而满足,舒礼感到无比地空虚。所以她寄希望在具体的人身上,她迈进过几百个受她资助的孩子的家里,怜爱身边每一个受难者。
或许是想被一双双真诚的眼睛注视。
舒礼偶尔顿悟。
所以当她痛着手臂,麻着指尖踏入齐祺的家中时,她又是苦涩的。
首先是冷,屋子里面比楼道还冷,再是气味,不是臭味,而是类似于刚朽的木头的陈旧味。只能发出惨白的光的灯棒黑了一截,有几块地砖四分五裂还被严密地合在原处,衣柜里只有洗净的床品和几件宽旧的衣服。
身份证就在舒礼垂眼即见的隔板上,小小的薄片下按照大小堆放了一叠资料,从学生证到荣誉证书,再到各种签过字的证明单子。
舒礼无需多看,就知道这间不大却宽阔的房子里只有齐祺一个人生活。
走向医院的路很短,舒礼脑中是那张写清了借款日期,但没写还款日期,数额为五万块钱的欠条。
不过五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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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