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礼再度走进厨房,把用过的东西一一归位,她要给晚餐备菜了。
希腊柠檬鸡汤,一道与冬日十分相配的汤品,遥远的地中海国家用它来抚慰感冒的病患。
被包好的整只山鸡本就没有被舒礼复冻,它将被用来熬制高汤。是否用高汤这一点在这道菜上没有绝对的答案,实在没条件的,添清水也不会不好吃,不过可能底味不足。舒礼有原材料,也有时间,她无需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鸡肉得先焯水去腥,舒礼刚拧开灶火,齐祺就趿着拖鞋,拿着手机过来了。
她棕黑长直的发全拢到一侧,脸侧几缕发丝不太规整地挂在耳上,这样的小细节在舒礼眼中是很迷人的。
“现在就要做饭吗?”齐祺觉得有点太早了。
“熬个汤,做饭的时候好用。你去学习,不要管这里。”舒礼摆手。
“说好了一起做饭的,我本来也不学什么。”齐祺坚持。
舒礼不想违背齐祺,说:“好啦,两分钟,这个锅里就好了,再用高压锅熬上就行,十分钟之内我出来,你等等我嘛。”
明确的时间期限会给人安全感。
舒礼补充:“再没有别的事情要干了。”
齐祺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翻译不出来,单词只是英文字母的拼凑,因为她要不停地去看屏幕上方的时间和探听厨房的动静。
好在舒礼不仅没有用到十分钟,还早了三分钟出来。
舒礼右手垂下,指尖贴在罐装汽水的凹槽部,左手手掌上是一只白色带浮雕的陶盘,里面装满了带有水珠的亮红的草莓和分割过枝杆的饱满紫葡萄。
像西方最具视觉效果的油画一样:洁净的手,细腻的陶器,丰富艳丽的色彩冲撞,和圣天使。
“边学边吃。”舒礼这次没有坐在地毯上,她把汽水打开,连同果盘一起放置在齐祺正前方后,端着平板电脑窝进了侧边的单人沙发中。
舒礼就在身边,齐祺这才真正地专注起来。
齐祺已经看过不少外刊,甚至一些英文原文名著,作为一个丝毫不热爱文字艺术的人,她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流畅地读完一整本文学巨著,多少个辗转的夜晚只为搞懂一个单词的十几种含义,多么艰辛,多么难得。
齐祺从来是努力挂的,再多可归结于外界的缘由都无法成为她缺乏天赋的借口,不然她何须翻来覆去地练习公式,何须套用写作模板,何须熬下凝满苦涩的岁月。齐祺只能为自己雕琢出一颗能忍耐,有毅力的恒心:没有寒冬的温暖和酷暑的凉爽都不影响什么,蚊虫叮咬出来的瘙痒挠出血来更好忍受,肿胀的冻疮越冷越不会发作痛楚,啃食掉所有能接触的知识,吃不下了也要吃,吐出来再咽下去。
不想不说不自怜,不怨不恨不羡艳。
齐祺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没问过还有多少坎坷。
连贯的词句滑入齐祺的大脑,她没注意到舒礼正在观察她。
齐祺看起来放松也还是挺直背,头微低着,过瘦的下颌角锐利到凌厉的地步,睫毛的直在垂眼时尤为显眼,她全身上下的所有营养仿佛都去照顾了眉眼,抽走发的柔,吸走皮肉的红润,幻化出惊心动魄的黑,配上微黄的肤色,很有拉丁裔的味道。
舒礼电脑上只有个对话框,对面发来的消息她一条都还没回。
-又玩消失?
-姐姐您干嘛呢?
-不是说好了保持联系吗??
-别又出什么事了
这条的后面跟了一个无语的黄豆表情。
消息闪动太快,舒礼收回视线,敲两下键盘打出“放心”两个字,又缓缓地去看齐祺。
舒礼见过难言之隐,聪明地没有提及齐祺的父母,倘若美满,她怎么会这样的瘦,怎么会独自面对蛮横男人的纠缠。
二三十分钟精读不完两篇文章,烤箱里的布朗尼达到了可被享用的状态。
舒礼的手轻轻拍下了齐祺要起身的动作,她说:“等着我。”
巧克力为什么这么香?齐祺不想知道科学性的答案,她就是要这样问。
膨胀的布朗尼蛋糕体表面有一层裂纹,坚果不知道脆还是不脆,惹人怜爱的小蛋糕连烤盘都没来得及脱去,蓬勃着香甜的热气出现在齐祺眼前。
齐祺按压住询问舒礼“一定要凉一凉才能吃吗”的冲动,舒礼说过了,需要凉一凉。
舒礼把甜点盘和刀叉也放好,“你读完应该就差不多了,现在太烫。”
齐祺嗅着热香,全身心地投入进文章里。
有目标的话,就更好完成任务了。
等她再一抬头,三角形切块的布朗尼蛋糕就被递至手边。
“谢谢。”齐祺说。
“快尝。”舒礼说。她眼跟着齐祺,与齐祺同时把叉子送进嘴中,全然没管这块布朗尼究竟什么味道,只想看出齐祺的反应。
齐祺开始有些呼吸困难。
“齐祺?”舒礼喊她。
房子抽象成一场龙卷风,舒礼被卷入其中。意识模糊前,齐祺担心弄脏地毯,用尽力气把布朗尼重重摔在了方几上。
“我。”齐祺喉咙发不出声,她一把抓住舒礼的手腕,好像下一秒就见不到眼前这个人。
舒礼用最快的速度拨打了120,她知道,齐祺过敏了,而且很严重。
舒礼大学时经常参加交换项目,她在英国和一个芬兰来的女孩关系处得还不错。那个女孩就是易过敏体质,随身带着肾上腺素笔,但千防万防也有一失,同样是一个冬夜,同样是一块蛋糕,女孩皮肤发肿倒在她面前,和齐祺现在是一样的。
舒礼那个时候深深仇恨自己,她连俱乐部附近哪有医院都不知道,只能呼唤人打电话帮忙,等救护车把人抬上去时,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舒礼不断重复着齐祺的名字,唯恐齐祺失去意识。
过敏的人需要平躺,舒礼手牢牢地把住齐祺的背,就在放倒那一瞬间,她想到外面一直在堵车。
什么也顾不上了,舒礼拿了件毛衣外套裹住齐祺,带着人夺门而出。
齐祺躺在她怀里,舒礼不敢让她身体太过弯曲,尽量用胳膊固定住齐祺的肩与腿好保持平直。这种状态的维持很耗力气,像托着一把重剑,弯一寸就剜一寸。
舒礼急又不能跑得太快,生怕太过颠簸加剧齐祺呕吐发生窒息,就这样小心翼翼挟着匆匆,将人送进了抢救室。
舒礼站在抢救室外,后知后觉身上发冷。
两三度的天气里,舒礼穿的那件长袖衫形同无物,跑来医院的路上连拖鞋都索性舍弃了,焦急还让她出了点汗,一站静下来浑身难受。
她哪哪都是薄的,眸色更是。
值班的护士刚毕业,好心地拿来了自己穿的羽绒服,就是太短,披在舒礼身上只能盖住腰。
“谢谢你,我买下来吧。”舒礼想付给她钱,这才发觉无论是钱包还是手机她都没带。
护士听到她声音极哑,没急着说办理手续的事,默默地端来一杯热姜茶。
舒礼得体地朝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谢谢你啊。”
护士有点腼腆,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劝她坐着等,纠结间听到这个面容俊俏但稍显憔悴的女人说:“真的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护士没有告诉舒礼值班室有可以用的座机,她点开自己手机的拨号页面,递了出去。
舒礼双臂酸痛,仅仅握着装了半杯水的一次性杯子和一部手机就有些泄力。她按下三个数字,指尖停顿。
护士看不清这个人垂下的眼饱含了如何的情绪,她在描摹对方轮廓时感觉到了不愿做某事的怠意。
电话还是拨通了,毕竟舒礼不喜欢展现狼狈。
“喂,爸。”舒礼喊。
通话是当着护士的面开始的,对话却慢慢到了护士听不清的距离。舒礼靠在墙角,小声说了几句话。
“你的值班室在哪儿?”舒礼走到护士面前,认真看了看胸牌上的名字。
“一楼拐角那里。”护士指出一个方位。
“谢谢你啊。”舒礼示意身上的羽绒服,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等着就行。”
护士没有强行留在舒礼身边,她要负责的不止这个女人带来的病人,尽管舒礼一看就是很好相处的病人家属,长得也足够具有吸引力。
这栋诊楼前很快停了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副驾上的男人一身黑西装,打扮得板板正正,恭敬地拉开了后车门。
一双窄而长的德比皮鞋率先落地,车后座上下来的女人看不出年纪,说她二十**差不多,说她三十四五也挺符合。黑直的短发与下巴尖平齐,眉细长,凤眼,窄脸,不苟言笑、严肃冷冽在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淋漓尽致,颇具历经风刀霜剑的韵味,她还在绝对称得上不讲着装礼仪的小县城里穿了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灰呢西装,做派放得是顶级的高。
一件大衣被扔进舒礼怀里,女人开口透出十成十的不耐烦:“我真搞不懂你,明明有钱又有爱,随心所欲地当个二代得了,干嘛总是招惹人家,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没发现,本来都好好的,按部就班各吃各的苦,你一出现就打破别人的生活,何必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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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