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祺还睡着。
塑料圆凳没有靠背,舒礼背靠着墙,后脑也顶在墙上,头微昂着,眸光落在病床上。
齐祺不算很矮,但对比起舒礼还是小小的,细条条的人躺在白色的被褥间,如同一根没有锈也不够亮的钢管。
舒礼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公平,纵使她过得不错。
苦难不加诸于她的肉身,只用利刃使她的心千沟万壑。
小时候看到街上只有残肢的小孩乞讨,她会求爸爸让去救助,看到新闻里大凉山的小孩连书都没有读,她会问妈妈我们能不能收养她们,甚至连只猫死在路边她也要想办法安葬。
舒礼天真地以为只要有能力就能救助每一个受伤的生命,事实是人太多了,规则给人以登越的希望,可一座山的山顶只有那么点儿大,而舒礼自己也没有站在真正的顶峰之上。
于是她修行。
她不是宗教信仰者,也还是要修行。她一直去看,去付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贡献。金钱也好,陪伴也罢,哪怕对方用刀抵着脖子说不要离开,她只会想我不走就能留下一条人命吗。当千疮百孔到无力支撑的时候,她就回到她的家乡,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又再度出发。
她唯恐陷入伪善。
所以目睹齐祺身处的环境后,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那五万块钱连她账户里的零头都跟不上。
但是齐祺怎么想,齐祺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舒礼不可能袖手旁观,齐祺太可怜。
如果有一天钢管真的锈迹斑斑,如膜如冰,舒礼会更自责更后悔,都是因为她才会这样的。
两难全,两难全。
“别看我。”齐祺声哑,即使天地黑暗,病房里也只有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小片过道的亮,她依然害怕自己的丑陋落进舒礼的眼中。
肿块起来的过程她能感知到,皮下组织生出意识一般,推出颗颗扁圆的卵,用皮肤的张力托住它们,凸而不破,痒且难耐。
齐祺第一次过敏到这种程度,内心十分羞于舒礼的见证。
“不看不看。”舒礼坐近了,只使视野范围内有一只齐祺的手,她关切地问:“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不难受。”齐祺说,她手边冒出先前没有的热,非实质性的相触激得她手面发麻,“几点了,你快回去休息。”
是累的,舒礼开了一上午车,饭都是饿到极点才吃,又几经波折,可她的心现在只装得下齐祺用手指钩住她的模样,她将此解读为:“不要走。”
舒礼两手围住齐祺的一只手,花瓣与花心也是这样。
“我要陪护你呀,你放心,我一点都不累。”舒礼宽慰她。
齐祺没力气动弹,她问:“还有床位吗,你在旁边睡吧。”
舒礼的头轻轻趴下,脸颊贴在不算柔软的被子上,声音像闷过:“你睡着了我就睡。”
齐祺手背上贴着输液贴,盖住一部分突起的青筋,色差的对比纵横出一种别样的艳,“那我现在就睡。”
“睡吧。”舒礼仍伏着,目不转睛地盯住白与青与红肿。
两方呼吸都平稳了,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热风绞着绵长的气息,给不大的单人病房注入了催眠素一样的气态物。
护士来查房时,齐祺手边已没有了舒礼的踪迹,她乖乖回答完护士的问题,护士“咔嗒”摁回原子笔,说:“你家属安排了过敏源筛查,一个小时后主任开完单子抽血。”
家属,这个称呼齐祺太久没有听过了。
齐祺因过敏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听到护士的通知也就说了句:“好。”
她靠在病床上,不知道舒礼去了哪里,想一想人家也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义务,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不上不下的。
好在她很会调节情绪,忽略掉一切,只把身体放置在这里,灵魂随便飘一飘,再回来,就又有了落地感。
但舒礼提着个保温桶进来了。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不再是那身引人注目的西装。舒礼拧开保温桶盖子,鸡汤被一勺一勺盛进小碗,“不敢乱喂你了,我问过医生,人家说家常的好消化的比较好,这就是鸡汤煮的面,放了几匹小油菜,鸡肉我挑了嫩的,你能吃下就吃,吃不下不吃。”
老旧的电视机故障时会有雪花屏,拍几下或者调整信号后,画面才一边闪一边恢复正常,在齐祺白茫茫的视线里,舒礼像画面恢复时的情况一样闪动、靠近。
齐祺双手捧住温热的,盛了半碗汤面的碗。
“还不太舒服?不想吃吗?”舒礼问她。
齐祺心头涌出点酸涩,她自问遇到再好的朋友,再亲近的人都很难这样,一夜将就的睡眠,早晨煮好的鸡汤面,呵护和热心。
舒礼把碗重新拿了回去,用小勺舀出汤,汤里有短化的小面片,她喂到齐祺唇边:“是不是没力气拿不动,我喂你吃几口。”
齐祺摇头,脱口而出的是强忍却不可抑的哽咽:“我来。”
舒礼看着齐祺小口小口喝下热汤,她不是没听到齐祺的委屈,想开口宽慰又怕说错什么,只能耐下性子。
“抽完血就能出院了,继续去我家吧。”
齐祺抬头,她身体没好全,唇白,因汤润出一点点亮,她拒绝说:“不用了,我还要备考。你昨晚遇到他们了吗?”
舒礼把碗放下,撕开乳霜纸的包装,叠了三张递给齐祺。
纸巾又薄又软,还是甜的。
齐祺舔舔嘴唇,见舒礼不说话,问:“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他们不在。”舒礼说。
齐祺思考了一会儿,自认为挺幽默地说了句:“那他们也不太能坚持。”
舒礼反常地让气氛保持在了严肃之中,而后很久才打开了昨晚录制的那个视频。
视频里面的内容已经不能激起齐祺内心的动荡,她难得地透过现象看本质,从视频里品出了一点舒礼的愤怒。
但齐祺反应过来的是别的事情,她说:“我不能学习了啊。”
齐祺的平稳语气让舒礼不适:“感觉他们还挺有决心的,我得先研究一下这个事儿怎么办。”
没有抱怨,没有逃避,没有一点点不满,情绪波动还没有舒礼给她盛汤时强烈。
舒礼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她不想给齐祺压力,没有直说借钱:“我可以帮忙。”
齐祺瞳仁黑黝黝的,神散出去时有种非人感,“不用。”
“我不用。”她重复。
舒礼靠她近了些,又把齐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有个朋友,学法的,要不要先咨询一下她。”
齐祺不想再让自己跑神,这样不太尊重别人,所以刻意让眼睛盯住舒礼,说:“没事的,我可以自己找律师。”
舒礼循循善诱:“找她没什么的,她很热心,而且你和我是朋友,她会很乐意向我们解惑的。”
“就是聊聊天,顺便问几个问题。”
“你愿意和她说真实情况也可以,咱们假设出一个背景也可以。”
舒礼的眉目变得奇怪,因为齐祺盯得太专注,她说:“好吧。”
电话没响几下就接通了,又亮又地道的首都腔调闯进齐祺的耳朵里:“哎呦喂,给您发消息不回,这会儿打上电话问候来了。”
舒礼低低地笑了几声,说:“有事情咨询您,**师。”
“怎么对别人就上赶着服务,对我就上赶着被服务啊,天差地别哦。”女声语态松弛,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错了,年后给你拜年去。”舒礼声音也很松快。
“行吧,态度还成。刑事还是民事,民事可以,刑事报警哈。”
“啊,你等等。”舒礼并没有放任齐祺在一旁,她始终把齐祺的状态收在眼底,齐祺听她们俩的对话听得认真,面上有一层很浅的不知所措感。
是对这种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感到陌生吗。
舒礼用口型问:“你来说?”
齐祺摇摇头。
“是这样的,我有个问题。”舒礼说。
齐祺用手指指自己,示意舒礼不必隐瞒真相。
“有个朋友,”舒礼改口,想讲清前因后果,突然发现自己只知道那两个人和欠条里的内容,“你再等等。”
齐祺看出舒礼不知怎么起始,就说:“那我说吧。”
电话里那个从舒礼说第一遍等等时就一直耐心静候的女孩儿意味深长:“朋友就在身边呐。”
“我不认识那两个人,男人自称大伯,女人大概是伯母吧……”齐祺提起亲戚的称谓,充满陌生,“他们拿借条找到我,让我还我爸结婚买房子问他借的钱。”
“那你爸是债务人啊,你爸爸呢?”电话里的人直接问。
“死了。”齐祺说,“高考完就死了。”
舒礼手中的手机不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台录声机,齐祺的无波无纹的陈述流进方块的盒子里,再带着“滋啦滋啦”流进她的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瞬,艰难地开口:“那你,那你。”
“妈妈走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齐祺善解人意地解释。
“哦哦。”**师干巴巴地应声,“欠条怎么写的,金额多少?”
齐祺昨天没看到欠条就被舒礼带走了,好在舒礼手机摄像头够清晰,“五万块钱,二十年前借的,写着有钱随时还。”
“二十年前,这么久了才来找。”**师吐槽。
“我记得蹭你们课听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什么诉讼时效,能适用目前这个情况吗?”舒礼眯着眼,检索脑内为数不多的法律知识。
“有钱随时还,没标注还款日期吧,那就不行。妹妹,你妈走前跟你爸离婚了吗?”
齐祺露出茫然来,“我不确定,应该没有,我爸那时候残疾了,我妈有一天就走了。”
“房子还在吗,给你还留什么遗产了吗,现金什么的。”**师问。
“房子我还在住,没有别的了。”齐祺一一回答。
“情况我了解了。是这样的,妹妹,你和你妈妈都是遗产继承人,原则上呢你们俩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偿还这笔债务,不过你联系不上你妈妈,其实五万块钱,也没约定利息,你自己一还是最简单的方法。”**师给出建议。
“我没那么多钱。”齐祺很坦诚。
**师是个中德混血,虽然浓眉大眼,却是在皇城根下长大的,钱这方面跟舒礼一样没发过愁,学法真就学个专业,一听到齐祺这么说不自觉生出种跌入凡间的虚幻,更诧异的是舒礼竟然不直接掏钱,所以很迟疑地喊了声:“舒礼?”
舒礼清楚朋友在想什么,没多说:“不是最简单的方法呢?”
“那得走诉讼了,让妹妹跟妈妈分割遗产,然后还债。”
跟妈妈分割遗产。
妈妈。
齐祺心脏闷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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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