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本就将刀尖向着自己，她被飞扑过来的白季一压一掐，刀尖方向瞬间改变，方慧脱力后利刃‘哐嘡’落了地。
“你放开我！我要去和我儿子团聚！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陪我儿子！”
“你儿子已经没了，你有什么想不开非要去死呢？”
“我儿子在等我！你让我去陪他啊！”尖利的嘶吼像要刺穿白季耳膜似的，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助瞬间弥散，连白季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错事。
方慧使出全身力气，白季这个壮年压制她都很费力，小张见状扑上来，把方慧牢牢钳制住，押着她进了分局。
“白队！我们刚接收到资料，邝闻和他父母胃里都验出了大量农药，死因无可疑。邝闻脸上身上一共有32处刀伤，都是死后造成的，比对过伤口和方慧手里的刀，确定是同一把凶器。方慧对自己杀害邝闻和他父母三人的罪状供认不讳，现在唯一诉求就是能再见儿子一面，我看她是想……”小白说到这竟然有点哽咽，“白队，方慧身上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伤痕，有的人他人造成，有的是自残，我们还看到了像是烙铁留下的痕迹，和邝建肚子上那种很相似。您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方慧还说了别的吗？为什么这么做，她说了吗？”
“还没有，现在方慧情绪快崩溃了，我们在安抚她，所以也想来请示，是不是能让她见一下儿子？尸体就停在法医处，我带方慧上楼就行。”
“……戴上手铐，小心她突然做什么傻事。”
没想到哭得抽搐到停不下来的方慧，在听说自己能见邝建时便立刻深吸了口气。她强压下哭嗝，两手使劲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还仔仔细细抓了抓头发，努力让自己挤出来点笑容。邝建身体冰冷僵硬，从冰柜拉出来后还冒着森森寒气，可方慧却像见到了珍宝，小心翼翼地帮邝建擦了擦眼睛鼻子嘴巴，又牵住了他的手。
“傻孩子，妈妈帮你报仇了……呵，其实不是你的仇，而是我的，我知道你做这些事情也是为了我。傻孩子，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你，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看不出来的，可你怎么……会选了这样的方法呢……妈妈真的感谢你，是你让我有勇气，终于做了一直不敢做的事情。你知道吗？从一开始你就是我最最珍贵的宝物，你是个贴心又乖巧的孩子……妈妈会去陪你的，一定！”
讯问室，方慧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她身体坐得板正，一丝不苟的，朝着小白端来的水缓慢摇了摇头。
“我和邝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是相爱的关系。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实在很好，那时候才从大学毕业，他还专门托关系让我能进学校做老师……我爸说我是遇到了良人，是值得托付的人——其实所有人都这么说，说我下半辈子肯定衣食无忧，毕竟邝闻拿着铁饭碗，又这么体贴。
“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从来都不想做老师，也不在乎我是国内最好的纺织大学毕业的本科生，他们更不在乎我的设计师梦想，也从来都没想过让我走这条路试试。我也是曾经收到欧洲最好的设计学校奖学金的人，可是我爸爸说学‘那种东西’又费钱又不一定能找到像样的工作，还不如结婚生孩子找个安稳的事情随便做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后来邝建出生了。起初他是家里的宝贝，邝闻每天下班回家都恨不得时刻抱着他，连应酬和加班都少了很多。可是等到邝建两三岁，还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明显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们这才带他去做了检查。
“你们能想象当我知道邝建是低能儿的时候，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境遇吗？毫不夸张地说，我觉得天都塌了。如果孩子有问题，但我们夫妻俩可以彼此扶持鼓励，那可能这个问题也是可以克服的。可是邝闻渐渐地和我离了心，他不再喜欢邝建，也不愿意和我交流……那个时兴的词怎么说来着？‘冷暴力’是吧？呵，你们能想象枕边人长达十余年的冷暴力吗？
“邝闻对我不闻不问，对孩子不搭不理，我在学校本来任课而且教学质量很好，也被邝闻找关系把我从任课老师调动去只管图书馆，他还美其名曰是让我方便照顾孩子？不，他只是在惩罚我，他把邝建是低能儿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砸到了我头上。
“我的心理于是出现了问题，伤害自己，我已经尽量避开儿子了，可是……邝建只是低智，又不是瞎子聋子，随着他长大，就还是慢慢什么都发现了。
“他很怨恨。恨自己不是正常人，恨他不能保护我，又恨他自己身上还流着伤害我的那个人的血。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撞破我锁他的门，他会用这么傻、这么……有去无回的方法来为我伸冤。我又算什么呢，我只是个无能的人，既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又没能保护儿子……
“邝建从来没有去过正规的学校学习过，只是我自己在家给他读书教他认字。在我给他讲过的故事里，他最喜欢三国，喜欢刘备，‘蛟龙得**，终非池中物’，他还说我本来也应该值得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是……我儿最终却在小小的水池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想用自己的生命为我铺出一条路来。是我辜负了他，我已经是一滩烂泥了，怎么可能再做蛟龙呢……”
白季在方慧的恸哭中离开了讯问室，他的心沉甸甸的，似乎能感受到邝建的心。可是方慧这辈子已经彻底毁了，前半生被她无知又狭隘的家人和所谓的伴侣，后半生……她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后半生。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天空灰蒙蒙的，方慧的哭声回荡在周围经久不散，仿佛被囚禁的厉鬼，用自己的怨恨又给这天色蒙了一层尘。
方慧的死讯传来那天，白洁和叶子晴签了合同，正式加入了叶子晴的剧团。剧团大本营在S市，排练也要去S市。白洁请人帮忙在s市租了个房子，又正在找关系给庆庆转学籍，连南川也找了几个认识人，想看看庆庆是否能直接转去最好的小学，这样对他未来的升学也有帮助。
“我这次去，能不能算得上是破釜沉舟了？”白季苦笑，“万一失败了那可真是得灰头土脸回来投奔你和白季了。”
连南川隔着硕大的肚子抱了抱白洁，“别这么想，我觉得你是凤凰涅槃，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了。庆庆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和我同学都打好招呼了，他会帮忙。爸爸这边也挺好的，等雪雪出生，爸爸还说要帮忙带孩子呢。”
“我实在想等雪雪出生之后再启程，可是子晴那边……”
“我明白的，排练这种事情已经定好时间表就要执行。没关系呀，等正式演出了，我肯定带着雪雪去捧场！”
“嗯！”
白季挂了电话——是小白通知他叶子晴自然死亡的电话。“姐，行李都装好了吧？我送你去机场，南川就不去了，路上有点远，他坐着不舒服。”
“是的是的，连老师就别跑了，庆庆从他爸爸那里直接飞到s市和我会和，我们见面后给你们打视频，你们就别担心了。”
连南川又和白季对了对眼神，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有点现金，还有一封信，姐姐你上了飞机再看吧。现金不多你就别推拒了，就当是弟弟弟婿的祝福，收下吧。”
“信？”
白季揽着白洁上了车，“嗯，我俩写的，所以你上飞机再看，不然我害臊，脸上挂不住，太矫情了！哎你到了s市之后记得也要给刘支打电话啊！她今天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说的。还有那个行李里……”
一场大雪后的晴天碧空如洗，房檐上的冰溜子都慢慢有点像要化开的样子。连南川目送白季的车离开，然后和爸爸相互扶着慢慢往家走，老爷子走了两步便笑出声来。
“爸爸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没什么，就觉得子女都找到幸福了，好像家里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愉悦又充满希望的气氛了。”白老爷子朝着连南川的肚子点点头，“是不是啊雪雪小朋友？”
雪雪小朋友就像听懂了似的在连南川肚皮上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再过不久，ta就要在全家人的期盼中瓜熟蒂落了……
【信】
姐姐：
展信佳！
我最近办了个案子，这故事有点让人唏嘘，但同时我又感到很庆幸，因为你能有机会选择和案子里那人截然相反的人生。
南川给我说让你继续演话剧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很大的不确定，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不想再过充满不确定的人生，你宁愿好好照顾家人，做我们全家的后勤。可是南川有句话我很喜欢，他说：不确定就代表着充满希望，哪怕有一点点的机会和可能，姐姐也会在她喜欢的领域大放异彩。
我起初抱持着怀疑，即便和叶子晴见了面，即便她给我详细说了新话剧的一切，我心里都有一种‘这能成吗？我姐能演吗？会有人看吗？’的怀疑。因此我很感激南川的不断开导和让我看到希望，也很感激你能勇敢迈出这一步，我作为弟弟，是真的真的很想让你实现梦想的。
姐，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吧？你看看窗外，是无穷的天空，这就是属于你的天，翱翔吧！
姐姐我是南川，s市和家里气候太不同，要注意身体。庆庆恐怕适应力比较强，估计不用太担心他，反而是你一定要照顾自己。行李里有个药包我备了点常用药还有一些跌打的喷剂、膏药，听说排练话剧很容易受伤。
白季不让我坐太久他已经在抢我的笔了那我就再说最后一句：姐姐你是钻石，你一定要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呀！
姐我是白季，南川坐久了容易腿抽筋所以我不让他再写了，但他给你总结了租房十大容易踩的坑和s市美食攻略（我怀疑他是自己想吃让你先去试试以后再带他去吃）。这两个都是他从网站上找的，等你到了s市我直接转给你。我已经催他去睡觉了，我也要去给他按摩了。
886……南川说886太土了，让我换成拜拜么么哒。
唔……就这样吧，姐姐加油！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和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