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鲤鱼山(七)

白季躺在病房也无聊,这几天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后,就撺掇着连南川白天去上班,晚上再来陪护。连南川太单纯了,以为白季是担心他请假太多不好和学校交代,却万万没想到,白季是想趁着连南川去上班这段时间偷偷地……

“你抽烟?你才刚能下床啊!”白洁恨铁不成钢,又不敢下狠手打弟弟。她没收了白季身上的半包烟和打火机,指着他的鼻子问,“谁给你的!”

“没……没谁……”刚那支烟都没点燃就被抢走,白季这会抓心挠肝地馋。他一眼看到刚下电梯小跑过来的小张,“哎!小张!快过来!”

白洁用手狠狠戳了戳弟弟的额头,“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小张看着白洁气冲冲地走,身上一阵激灵,“她有杀气……”

“嗐,别提了!有烟吗?快给我来一支!”白季带着小张往楼梯上一坐,随手拿了个水瓶当烟灰缸,“昨天老潘说你们找到那个抢劫男了?”

“对,您给的画像我们分派给所有社康医院和药店,最后是有个溪村药店的店员指认,说您受伤的第二天,画像上的人在他那里买了不少外伤药,应该是被您打伤肩膀他不得不买药处理伤口。所以我们就以溪村这个药店为原点进行布控,昨天终于找到抢劫男……他叫谭志斌,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在桥洞底下昏迷不醒了,现在正在我们的看管下接受救治。”

“昏迷不醒?”

“啊……肩膀伤口感染引起的。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大新闻,您知道这谭志斌的哥哥是谁吗?”

“……好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赶紧说!”

“谭闻!”

“!!谭闻?那个通缉犯?”白季眉头一皱,狠狠嘬了口烟,“那砍伤我的人有可能是谭闻?”

谭闻八年前在外省犯下过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案,他趁夜里杀害了村长全家7口,甚至包括一位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后逃之夭夭,一直被通缉一直没被抓,万万没想到竟然在w市有了他的踪迹。

小张:“而且还有一件事——前两个月咱们省那场山火,前段时间消防在那里找到了没燃尽的香烟滤嘴,因为被盖在石头底下,所以保存完整,上面的指纹就是谭志斌的。昨天我们抓到谭志斌把他的指纹放进数据库,结果比对上了。”

“那山火可能是他们二谭造成的?”

“消防说极有可能,他们还在调查中,可是**不离十。”小张叹口气,“死了那么多人……这俩兄弟真是太可恨了!”

白季难得找了个能给他无限量提供香烟的冤大头小张,因此一点不节制,抽了一支又一支,最后还扣了小张的存粮和打火机。两人正偷偷摸摸藏烟时,突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不自觉扎了起来。

小张:“好熟悉的杀气……白白白白队!我先走了,您自求多福!!”

白季发着抖慢动作回头,一眼看到怒发冲冠的姐姐,还有皱着眉头一脸无奈的连南川。

“我不是我没有我冤枉……南川你听我解释!!”

连南川本就打算午休时来给白季送点吃的,没想到在医院门口见到了怒气冲冲的白洁。白洁二话不说拉着连南川到病房走廊,一眼看到正在藏烟的白季。

连南川慢慢走到白季身边坐下,叹口气,“你就这么馋烟啊?”

“……我都十多天没抽了……”简而言之,真的很馋,忍不住。

“那一次抽个小半根解解馋就算了,哪能连着抽这么多?”连南川接过白季手里的‘烟灰缸’水瓶,里面少说也有五六根烟屁股。“抽烟对身体不好的,何况你还有伤。”

“我错了……”

“但是坚决不改?”连南川笑着牵过白季的手,“算啦,抽都抽了,这玩意儿我又不能让你吐出来。”

要是连南川真发火骂他一顿,白季可能还没这么愧疚。他现在心里不上不下的,凑过去在连南川脸上亲了一口,“对不起,下次真的不会了。”

谁承想连南川却突然变了脸色,捂着嘴捂着胃,弯了腰干呕起来。

本来就连着上了两节课的连老师,这会是真的不舒服。白季凑过来时带着浓烈的烟味,他也是真的没忍住便呕了起来。胃里的痉挛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连南川难受地缩成一团,紧紧扶着楼梯把手。白季在一侧手忙脚乱,扶又扶不动,但也不能任凭连南川这么难受地持续干呕着。

白季无奈去找护士帮忙,把连南川扶回病房让他捂着胃趴坐一会,好歹先止吐。

“前几天一直请假,落下太多课了,应该是补课累到了。其实不太累的话也不会这么吐,我的妊娠反应不算重。”连南川惨兮兮地趴在病床边——白季本想让他躺会,可是平躺的姿势连南川更难受,腰疼犯恶心,反而趴着还能舒服点。

中午带来的清粥小菜连南川也一口没吃,甚至没敢让白季打开饭盒盖子。“等我走了你多少吃点,抽烟不能当饭吃……”

“你刚是因为烟味,所以吐了吗?”白季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着散味。他现在恨不得冲进澡堂子搓掉一层皮,把自己身上烟浸过一样的味道洗干净。

“唔……有一点。”

“那我戒烟,我再也不抽了。”

“啊……这……”

“你信我。”白季说得笃定,“我确实馋,抽了大半辈子了,戒烟肯定不容易。可是现在你不喜欢,我们的小家伙也不喜欢,那我当然不能再抽了。”

“那你……”连南川伸手,白季‘嗯?’了一声。连南川直接起身,眼疾手快从白季口袋掏走打火机,胸口最外层绷带抽出来两根烟,最后,又从床板底下撕下来贴着藏住的一整包香烟,“既然要戒了,那这些我就先拿走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午还得回学校,晚上再来看你啊。”

白季一愣,后知后觉连南川刚才步伐轻快走路带风,一点不像不舒服的样子。“他是在给我演戏吗?”可是想明白后,白季又实在压不住嘴角的笑——左右连南川还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那被骗……索性就被骗了吧。

谭志斌刚好也在白季这家医院里住院治疗,等谭志斌清醒后,潘宏就申请在病房里讯问。白季坐在轮椅上,守在门口。这里隔音效果也不好,病房里的人说什么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案情也差不多明确了。谭志斌供认不讳,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地蜷缩着,手腕上亮晃晃。

谭志斌:“我家亲戚都说我哥是逃犯,可是逃犯怎么了?我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界上几个人能像我哥活得这么自在?他在北山上搭了个小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能找到他……我当然不一样了,我是他亲弟弟!我一直和我爸说,哥哥这么能干,咱们一家子一起干一票大的,整个三五百万来花一花,顺利的话还能逃出国去,这辈子逍遥自在。可是老头子是个?货,哼,那我就自己找我哥去。啧,没想到我哥也不愿意做这个事情。他可能逃了这些年胆子都变小了。这倒也无所谓,人嘛,激一激,没胆子也能激出来。”

潘宏敲了敲桌子,“说正事!山火是怎么回事?”

“山火就是我在山上放了把火呗。不过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个事情会闹这么大,那房子,随手一点,火势竟然收不住了!不过我哥这下无‘家’可归,我顺势就把他拐到w市了……为什么来这儿?这里是省会啊,钱都在这呗。我和我哥躲在鲤鱼山,那山上人不多,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什么人。我哥说要详细计划计划,抢个银行或者典当行什么的。可是这期间我们总也得吃饭吧!于是就踅摸着先抢个千把块钱过日子用……”

“所以你们就抢了个刚取完养老金的老奶奶?”

“嗯……老太太还挺有钱,包里有大几千块呢!我抢了就跑,我哥给我弯刀防身,我怕老太太一直追所以把她划伤了。还好我们最后没被抓,买了些吃的喝的就又藏回鲤鱼山了。本来相安无事,我和我哥都踩好点要抢银行了,却突然碰到个爬山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抠的呀……包里就几十块,还护着像个宝贝似的。我本来想着抢了她的包就放她走,可是很不巧,她刚好看到了我哥正在洗脸没戴口罩的样子……这就留不得了。”

潘宏冷笑,“六十多岁的老人,你们也下得去手!”

“嗐……不下手她说不定报警就把我和我哥抓了。不过我一开始确实下不去手,是我哥……我哥说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怕杀人呢……他把老太太捅得差不多之后才叫我也去试试,他把着我的手,把老太太肚子划开的。”

白季有点听不下去了,他脑子里一直蹦出来那天来认尸的赵龙那么无助又孤独的样子来。还有死命护着小破包的赵美罗,她不是因为舍不得钱,只是那包里有她儿子的电话,还有她和爱人最最珍贵的结婚照罢了。白季叹口气,拍了拍看守的警员,“我先回病房了,等下结束了,你让老潘去找我。”

潘宏问完话已经又过了俩小时,白季睡了一觉,这会正坐在床边醒盹。潘宏把他踢开自己趴上床抻了抻腰,“你可真行,我在那和谭志斌斗智斗勇,你在这会周公!”

“我是病人,当然要好好休息了!”白季理直气壮。

“要不要来一根?”潘宏抽出根烟来,“刚好我和你聊聊案件情况。”

“直接聊案子吧,烟就算了,我戒了。”

潘宏一愣,“行。谭志斌全招了,他们杀了赵美罗之后本来想逃的,可是观望了一段时间发现没什么事,谭志斌就想着还是要先抢点钱。他还想留在w市,可是谭闻却想尽早离开。两人有了分歧打算分开行事,可是谭志斌一点逃命的经验都没有,觉得鲤鱼山我们搜了这么多次肯定不会再回去,他就想着继续窝在鲤鱼山等待风平浪静。”

“结果遇上了我?”

“对啊,也是他太不走运,回鲤鱼山第一天,心里实在放不下自己初次杀人的事情,就想回案发现场看一看,刚好就碰上你。可是你比他还不走运,谭闻放心不下弟弟,暗中跟着弟弟,结果你差点就死在他刀下了。不过因为谭志斌伤得太重,谭闻害怕两人一起都逃不掉,所以还是丢下弟弟自己跑了。谭志斌自己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伤口感染也不敢去医院,结果被我抓了个正着。”

“谭闻跑了?”白季捏着下巴,“我怎么不信呢……”

“无所谓,谭志斌被抓当天谭闻的通缉令就已经铺天盖地了,不管他跑不跑,都够他喝一壶的。”

白季嗤笑,“也是……还有一件事,有机会你再告诉谭志斌吧。”

“什么?”

“赵美罗不是他初次杀人,那场山火才是。今早通报了一起山火救援中重伤的消防员不治牺牲的新闻,算上这消防员,谭志斌身上已经背了26条人命了。”

“哎……真造孽,这都什么事儿啊……”潘宏起身,“行啦,你还是好好养伤吧,争取早点返工我也能轻松点。哎对了!连老师孕吐严重吗?早上会头晕低血糖吗?我当时买了一堆能缓解孕反的乱七八糟,你看看他适不适合用,我都拿来放车上了,等下给你带上来。”

“应该用不上吧,连老师好像没什么症状……唯一有一次还是装的。”

另一边,‘装难受’的连南川,真的很难受地躺在办公室小沙发上,徐庆泪眼婆娑抓着他的手,鼻涕眼泪全都蹭到了连老师衣襟上。

徐庆想不明白,平时的连老师虽然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咳嗽请假,可是在教室里讲台上,当着一个班几十个学生的面突然晕倒还真是第一次。同学们都吓坏了,合力把连南川扶着坐好,又给他喂了好几口热水才看到连南川稍微缓过来一点。

“舅妈……你是要死掉了吗?”徐庆想起上次见到的尸体还心有余悸,现在联想到连南川晕倒,他忍不住又要哭出来。“舅妈你不能死啊……”

“好端端地怎么会死呢。”连南川强撑着笑开,在庆庆肩头拍了拍,“我就是没好好吃饭饿得难受,等下多吃点就没事了。”

“怎么能不好好吃饭!”大胃王徐庆着急了,“那我今天让妈妈多做点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鱼,油焖虾,再煲个汤,舅妈您来我家吃饭!”庆庆话头一顿,小眼睛咕噜噜一转,“我让我妈把舅舅也叫回来……你们俩一起吃顿饭,一起聊聊天,别吵架了好不好?”

白洁还是不敢给老爷子和徐庆说白季受了重伤,但是白季一连快一个月都没露面,两人心里也会起疑,白洁就只好编瞎话说是傻弟弟和连南川吵架了,最近白季忙着哄人没空回家吃饭,好在老爷子和庆庆都好骗,竟然也瞒过了。

连南川知道白洁用心良苦,自然也得跟着演戏,他看上去很无奈地偏过头,“我和你舅舅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他……哎……你就别问了。”

另一边白季美滋滋喝着连南川亲手炖的梨汤,却收到了外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舅舅你是大蠢货!!!”

白季:“???”

接白季出院的那天,谭闻落网,连南川一边开车一边看着白季傻瓜似的捧着手机乐呵呵的。

“怎么了?和哪个小妾发信息呢?那么开心?”连南川咬着牙开了点窗,忍着难受和白季打趣。

“是啊,潘小妾,永远干不过你这个正房的潘小妾。”白季喜欢看着连南川吃醋,又逗了逗他才开口解释,“砍伤我的人被抓了,而且他还是个A级通缉犯,今年我们大队最佳团队稳了!”

“……你们抓到他之前,怎么不通知我一下?”

“什么意思?抓就抓了,这怎么通知?”

“我也拿把刀去把他划个乱七八糟啊!哪能就让你这么白受罪。”连南川又踩了脚油门。白季因为惯性后脑勺都抵在颈枕上了,“哎哟怎么还把你这么个老好人激起火来了……开慢点!我没事,没什么不舒服,不用赶着回家!”

连南川却再也不答话了,等到家门口,车都没停好,歪歪斜斜还没完全倒进车位,他就突然冲下车,蹲在绿化带旁边吐了起来。

连南川最近孕吐得厉害,又不敢让白季担心,所以一直没给他说。可一日三餐都吃不下,平时又要上班和照顾伤患,饶是铁人也撑不住啊。果然,连南川强撑着把白季从医院接回家,自己却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勉强被白季扶回家里,当即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了。

白季本来听潘宏说怀孕初期有诸多不适他还不信,因为连南川实在藏得太好了。可现在却不得不信了,白季赶紧颤颤巍巍搜怎么才能止住孕吐,又把潘宏送的什么止吐糖啊冲剂啊一股脑用上,最后还搜了一堆偏方,切了好几片生姜给连南川搓后脖颈子。

“怎么样?好点了吗?”

“辣眼睛……”

“……那怎么办?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我躺会就能好。”

连南川侧躺着,牵着自己和白季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现在平平坦坦,什么都看不出来。白季却觉得新鲜,仔仔细细把连南川的肚脐眼都快看出花来了。连南川有点不好意思,扯了被子一角盖住肚子,“你再怎么盯着看,也得等**个月才能和小东西见面呢。”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神奇。”白季挠挠头,“哎……怎么就怀上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咱们去旅游的时候?”

“好像不是,应该是我支教回来那几次。”

“嘿……嘿嘿,那我可真厉害。那几次你累得动都动不了,肯定是我太卖力气所以小家伙就来了。”白季在连南川肚脐上吻了一下,“你歇着别动,我去看看家里有什么食材,给你准备点清淡的东西吃。”

白季有点费力起了身,正准备走,被连南川扯住了手腕,“白季。”

“嗯?怎么了?”

“以后别再受伤,不能再这么吓我了。”

“好,我知道了,保证不会了。”

小小的卧室,只剩下两人亲密的啧啧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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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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