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季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家里只留了盏小夜灯，沙发上连南川盖了个薄毯子坐着打盹，白季轻轻一碰他就醒了过来。
“庆庆估计是被吓着了，有点发烧，你姐姐正陪着他睡呢。白叔叔到医院的时候血压高得不行，打了一针稍微好点，他说想回来好好休息，这会应该正睡着。”连南川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热水器是开着的，你去冲个澡。我帮你热点粥再煮个鸡蛋，这么晚随便吃点就先休息吧。”
“那你呢？”白季揽住连南川，“你好不好？头还晕吗？难受吗？”
“我没事，就是晕机，每次坐飞机都这样。”连南川轻轻摇头，“真不用担心我。”
“谢谢你啊……”白季也不管自己身上带着一身臭汗，扯过连南川抱住了不想撒手，“今天幸好是有你，不然我可真是分身乏术。陪家人去医院的话分局工作没人管，潘宏也不在，分局工作没人主导肯定不行。可如果工作，我爸和庆庆就只能靠我姐一个人，我肯定不放心。”
“所以你要相信我，我能做好你坚实的后盾的。”连南川皱皱鼻子，“你身上都发臭了！赶紧洗澡去。家里什么都不用担心，开学前反正我也没事，最近我就住在这边，如果白叔叔或者庆庆有什么事情，我随时能支应着。”
白季忍不住亲了亲连老师说‘相信我’的小嘴，之后被连南川连踢带踹丢进了浴室。
第二天一早，从市局回到办公室，小张已经等在门口。白季接过他手里的报告，“查出什么了？”
“您还记得上个月沿河路的抢劫案吗？”
“嗯？记得，老人被抢了养老金那个？”
“对！法医报告显示，昨天发现的尸体，开膛破肚用的刀，和沿河路抢劫案砍伤黄翠香的刀具是同一把。”
“同一把？确认？”
小张狠狠点头，“法医说在昨天尸体的刀口周围，提取到了很微量的属于黄翠香的DNA，而且造成两次案件伤口的刀是同一种。”
“尸体身份呢？确认了吗？”
“我们昨天在本地新闻上发布了画像，今早有几个人来认尸，但暂时还没确认身份。”
有个小警员匆匆跑过来，“白队，张哥，尸体确认了！”
“赵美罗，我母亲叫赵美罗，66岁了……”询问室里的赵龙双手抚面，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白季悄悄走进去，示意小警员继续问话和记录。
“您怎么确认尸体就是赵女士呢？”看脸是肯定看不出的。
“我妈前几年冬天摔过一次，大腿骨折，动了手术，我看了伤口认出来的。”赵龙握着拳，强忍着痛苦，“那时候我就跟我妈说要少出门不要乱跑，可是老人家你们知道的，有时候太倔了，又闲不住。我妈本来每天早上都要锻炼，有时候就在小区院子里跟着老乡走五六千步，有时候跟着其他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最近暑假，平常一起运动的老人家都要带孙子，我妈就说自己爬爬山。她很少来鲤鱼山的，可是最近其他开发过的山上可能都是小孩子比较吵闹，所以她才……”
赵龙说不下去了，白季给他递了根烟，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
“这些经常和你母亲在一起的老人，或者你母亲平时认识的人里，有叫黄翠香的老人家吗？”
“……没什么印象，这个名字我没听我妈提起过。”
“那您母亲出门锻炼会带钱吗？”
“会的，每次她锻炼回来都买早餐。自从我另一个妈妈去世，我也搬出来之后，她就不太喜欢每天一日三餐都自己做，嫌麻烦，早餐都是买回家吃。”
“那她是带了个钱包？还是随手放点零钱装在口袋里？”
“是一个小布包，大概也就是平常钱包大小，灰色的，里面有些零钱，老年卡，医保卡，我的电话号码，还有我两个母亲的结婚照……这个包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白季摇头，说明是凶手拿了？难道是看到这个包，以为里面钱不少，所以像抢劫黄翠香那样抢了赵美罗？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
小警员还在问话，白季先回了办公室。两起案件隔着时空联系在一起——可是黄翠香和赵美罗的社会关系没有交集，年龄、住址、生活方式也没什么重叠，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都被同一把刀伤害过。
白季焦躁地点了根烟，潘宏的电话同时打了过来。
“你不让我销假？”
“嗯，有假不放，你傻呀？”
“嘿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是想回去帮忙啊！怎么样，没有我，你们审讯工作不好做吧？”
“审讯个屁，嫌疑人都没有。”白季把两起案子大概给潘宏说了一番，最后长长叹口气，吐出来一阵白烟，“我现在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某个穷凶极恶的人，为了钱砍伤黄翠香老人，又在一个月后，不小心碰到锻炼的赵美罗，以为她的钱包里也有不少现金，所以故技重施。但赵美罗一直锻炼而且也稍微年轻些，可能反抗了几下，之后就被凶手杀了。可是这样也有疑点：法医说赵美罗四肢没有防御性伤痕，她就是被人开膛破肚失血过多而死，其他身上的挫伤都是从小山崖被扔到山涧留下的。”
“如果是这样，有没有可能凶手一直躲在鲤鱼山上？那里人迹罕至又有大片茂密的树林，现在夏天也不怕冷，是个很适合藏身的地方。”
“嗯，所以我先让人封锁鲤鱼山了。”
“真不用我回去帮忙？”
“不用，放心，我搞得定！”
紧接着就该开学了，庆庆被吓得大病了一场，白洁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让庆庆返校，最后还是连南川觉得回到学校，回归正常的生活，可能庆庆会尽早走出阴霾。连老师又专门带庆庆去医院做了一次心理评估，医生也说他没问题，白洁这才放下心来，开学当天亲自把庆庆送进教室，又和班主任仔细说了那件骇人的事情。
班主任也头疼，一个班里五个小朋友撞上这么可怕的事情，他做了大半辈子老师也是头一次遇见。好在这几个孩子都最喜欢连南川，出事后连南川也经常给他们打电话帮他们开解，班主任也干脆就在班级里多放了个小办公桌，请连老师有空就来班里坐着，万一这几个孩子有什么问题，能及时找到连南川。
这天放学后，白洁要带白父去复诊，连南川一口应下送徐庆回家。
“连老师我想吃冰棍……”
“好啊，想吃哪种？”连南川一眼看到山楂冰棒，他嘴里不受控分泌了好多口水，下意识就想去拿这个。可是徐庆看到山楂的红色包装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南川一愣，赶紧拿了旁边淡黄色的香草冰淇淋。“吃这个吧，听说是新品，应该好吃的。”
“老师不吃嘛？”
“今天不想吃太凉的，唔……我吃个棒棒糖吧。”
“……谢谢连老师。”
“和我还客气什么！”连南川摸了摸徐庆的发顶，“外公最近血压不稳定，你妈妈要多多照顾他，所以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千万别自己憋着知道吧？”
徐庆眼神飘忽，心想他还真有件大事瞒着连南川而且不能让他知道，那就是自己舅舅定了这周五晚上要求婚！而徐庆得配合舅舅扮演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求婚本来应该是要延期的，可是场地鲜花都已经约好了，改期不现实，白季只能硬着头皮在案件侦破的关键时期请大家都抽出来俩小时空档，见证他和连南川非常重要的时刻。
徐庆苦哈哈瞒着连南川，分局所有同事也都保持低调一点不敢在连老师面前露出任何线索。可粗心的白季还是办了件‘错’事——他买了五百个求婚爱心气球，下单时忘了改地址，直接邮到了连南川家里。
连南川最近都住在白洁家，白季还想着幸好如此，他可以下班后先去把快递取了。可偏偏连南川这日下班回了趟家拿换洗衣服，这便看到了快递包装上写着的‘求婚气球，爱心，500个’。
“求婚？”连南川愣在原地。他轻轻扶着墙，摸了摸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脏，“求婚？谁？白季？他要求婚？和我吗？”
连南川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哪怕他早就和白季过着小夫夫的生活，哪怕他们都已经默认彼此会是下半生的陪伴，哪怕他们都已经做好准备要携手迈入人生的新阶段，可是婚姻对他来说，还是……很没有实感的。
趁着时间还早，连南川稍微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给叔叔打了个电话。连岐工作忙，但还是抽了点时间和连南川见了一面。
饭店里，连南川点了酸汤鱼，是他和白季去旅行时候吃着还不错的菜品。连岐到时菜刚上桌，他松了松领带，“你不是爱吃辣吗？这个看起来是酸的，不辣啊。”
“突然有点馋……”连南川给连岐倒了点茶水，“叔叔，我好像要结婚了。”
“结婚？”连岐夹菜的手一停，“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也没多长时间……”其实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一点。
连岐叹口气，“怎么瞒着叔叔呢？恋爱是好事，你早点告诉我和婶婶，我们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不是更好吗？”连岐知道自己这侄子，因为原生家庭的关系，什么事都喜欢闷着，自己扛着，很少来求助他。即便以前上学时连温饱都成问题，连南川也很少主动开口问连岐要钱。正是知道侄子这种性格，连岐也不逼他，“对方是什么人？对你好吗？结婚……是已经确定好了？日子定了？”
“他是警察，临福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叫白季。”
“临福分局？那最近不是在忙那个鲤鱼山的案子？”
“叔叔您知道？”
“嗐，W市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不过警察这个职业……恐怕你以后会很辛苦。警察毕竟不是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职业，忙起来恐怕他也没什么时间陪你。”
“我不怕这个。”连南川嘴角都不自觉带了笑，“他很忙，生活不规律，忙起来会通宵会连轴转。可这么忙的时候他还会每天来接送我上班，我生病他也比谁都担心，一直在我身边照顾。他对我很好很好，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似的。”
“嗯……”连岐笑了笑，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样也好，那时候你出国，碰上人渣，很长一段时间不肯恋爱不肯让别人走进你的生活，我和你婶婶都很担心，现在看来只是没遇上对的人……既然如此，那结婚这个事情还让你有什么困扰？我怎么总觉得你……有点犹豫。”
连岐看人太准，就像一眼看穿了连南川一样。连南川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也……说不清。”
连南川：“我和白季好像不是那种什么话都要说出来的相处模式，我们懂得彼此，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很默契就知道彼此想要做什么。我们牵手同居还有……其他事情，都是水到渠成，做就做了。可是我……我今天看到他好像要和我求婚，我突然有点心慌。”
“心慌？”
“唔……总觉得不踏实……”
“你是怕他有问题，还是怕自己没办法很好地步入婚姻？”
连南川一滞，轻轻抠着手，“他自然是没问题的，所以大概还是我吧……婚姻太多约束太多责任了。我今天看到‘求婚’两个字，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妈妈就像是被婚姻桎梏的死囚，还有我爸……婚姻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而且还害了我……叔叔，我一定要结婚吗？”
“当然不是，结婚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白警官，说你不想。但是……孩子啊，我知道你父母的婚姻生活不幸福、不美满，你也一直被这件事困着。可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婚姻本身的错。你仔细想想，你和白警官都是和你父母截然不同的人，你们如果结婚了，婚姻生活也必定是和你父母完全不同的。你有担心和顾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会怕，也很正常。可是和我聊天，我最多只是开解开解你，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自己。不过我的建议是你不妨也找个合适的时间和白警官探讨一下，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再说了，你看到他要求婚很心慌，他说不定因为筹备求婚比你还要心慌呢……”
“噗……说不准还真是。”连南川笑开，“最近他总说睡不好，我以为是鲤鱼山的案子，现在想想说不定还有这件事。”
连岐笑着给连南川夹了块鱼肚皮，“不过你要么就等几天再找他聊，鲤鱼山的案子市委给了临福分局侦破期限，于私，我自然希望你们俩早点说开，你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可是于公，这案子说大了那就是关系着w市全体市民的生命安全，我不希望负责办案的人心有杂念，还是希望破案为先。”
连南川从小就见证过无数次连岐舍小为大，为了市里的工作放家人鸽子、爽约、甚至年夜饭吃到一半就离开，他知道这种大是大非绝对比自己和白季的感情生活更重要。“我明白的叔叔，我会把握时机，等他不那么忙的时候再找他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