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艺术家(五)

潘宏刚准备睡觉,就接到白季的信息,让他迅速赶到一个地址。路上已经下起雪来,潘宏男友车开得很稳,嘴上抱怨着,“医生都说让你休息,铁人也不像你这么工作啊!”

“白季找我肯定是急事,而且我刚睡了一觉,现在也不困,在家待着也无聊。”潘宏看着导航,“就在那个路口,有个小区直接拐进去。等下你先回家,我这边处理完自己回去。”

“……你自己能行吗?我等你吧?”

“不用。”潘宏在男友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下车迎着风雪进了单元门。

连南川闻着饺子的味道一直反射性干呕,白季赶紧收拾掉门口那一滩狼藉,又手忙脚乱去烧了点开水热了牛奶,捏着连南川的下颌给他强灌进去一些。潘宏敲门的时候连南川浑身一震,白季赶紧安抚,“没事没事,是我们队指导员,我搭档,你见过的。”

潘宏在楼道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怎么了?什么情况?”

“他在国外亲历过PUA,现在也愿意和我们分享当时的情况,所以我就赶紧把你叫来了。但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讲话颠三倒四的。”

潘宏点点头,把衣服脱在玄关,边走边问,“那先听听看他怎么说吧,毕竟这也不算正式询问,这人也不是嫌疑人……是谁啊,我认识吗?”

“连南川。”

连南川裹着被子,手里被白季强塞了一杯热水。他开口声音嘶哑,讲话很慢,可是白季和潘宏都听得很认真。

“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被PUA,是后来纽约的警察告诉我,这是一种很新型的犯罪。那些人……他们都是经过培训的,怎么搭讪,怎么取得别人的信任,怎么引诱你主动献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所有程序都是按部就班,根据一套完整的‘教学课程’来的。”

“他们是以当地华人为主要目标的犯罪团体,听说总共也有几十人在这个团伙里,而且还在不断发展新的人。本来这些人也确实藏得很好,只是最后被我……被我无意中报警撞破,那人又死掉,所以被警方查出身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潘宏拿着笔记录,听到连南川长长的停顿后忍不住问,“所以他们主要是为了骗钱吗?”

“我遇到的主要是为了钱,但后来听国外的警察说,他们还抓到过目的是让人自杀、杀人、或者是仅仅践踏尊严等等好多好多不同猎奇的PUA团体。他们……我……”连南川深深吸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那段经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模糊,就好像被附体,我自己没有意识,只是单纯依附着另一个人。那时候他喜怒无常而且禁止我与外界的交流,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暴力之后,又突然在我说已经准备好移民需要的钱之后热情起来。我当时……我以为是他愿意和我好好在一起生活,结果却……”

白季和潘宏对视一眼后,轻轻握着连南川的手,“他们大概是怎么样完全取得你的信任呢?毕竟……唔……他让你移民,让你放弃国内的一切,好像也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我刚去国外的时候,很不适应。那边的饮食、文化和国内完全不同,而且语言也不通。我那时候是去交流,和当地的华人大学生也融不到一起,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

白季一愣,突然想起当时霍嫚要跟着爹地出国时,连南川也表达了对霍嫚的担忧。‘原来这都是他自己经历过的……’白季心想,握着连南川的手也紧了紧。

连南川感受到手心的温度,继续说道,“所以有人介绍我进群,说是当地华人的互助群,我毫不犹豫就加入了。他们一开始确实提供了很多帮助,而且大家也约着周末会一起聚一聚,通常也就是烧烤或者涮火锅,我刚去不久碰上中秋,还一起做了月饼。我遇到的那个人,也是群里的一员,他对我很好,我也确实完全没戒心,和他私加了好友,每天聊很多。后来他约我出去,帮我搬家,给我介绍当地的景点和美食,真的……我们就是在很普通的约会,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后来我们聊得越来越多,就会说起彼此国内的家人和生活。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很早就另嫁也有了新的孩子,和我并不亲,说实话在国内我是没什么牵绊的。也是知道这点后,对方开始频繁地提出来让我留在美国和他一起打拼,当时我也是真的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路。”

这种犯罪模式实在比白季预料得还要可怕。它是一种潜移默化,让你以为自己很正常,但早就完全被别人掌控的一种犯罪模式。再说难听点,这种国内不常见的犯罪形式,恐怕并不是不常见,而是当事人压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这个名为PUA的陷阱当中了。

连南川脑仁痛得要炸了,他这几天基本没合眼也没进食,现在身体虚得每条肌肉都在痉挛。时针‘啪’一下指向凌晨四点,潘宏很小幅度地捏着拳挡在嘴边打了个哈欠,白季这才深吸了口气,“今天先这样吧……老潘回家去休息,这些信息我也需要梳理一下,等年后再开个案情会详细分析。连老师……”白季放轻声音,“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只要医生说没问题,我就立刻送你回来。”

潘宏弯着腰慢慢起身,“我也跟你们去趟医院。”

“?不用,我陪连老师去就行!”白季斜眼看了眼潘宏,大意是,“好不容易的二人世界,你当什么电灯泡!”

“我去产科,不和你俩瞎掺和。”潘宏捧着小腹,“上次产检就让我静养保胎,结果碰上这事儿……”

“我……去?我怎么不知道你要静养保胎?”

“废话,难道让我大喇叭喊出来二十四小时在分局轮播吗?哎呀赶紧的!肚子疼着呢!”

白季拖着他的伤腿,油门踩到快飞起。连南川和潘宏都在后座上,潘宏一手捂着小腹,另一手紧紧扒着前座的座椅靠背,看起来痛得有点厉害了。

连南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要不要躺下,这样会舒服点。不要蜷着身子,对宝宝不好。”

“嗯?”潘宏一愣,下意识又看了眼白季。

“相信我。”连南川干脆捏住潘宏的肩膀直接开始动作,他手上抖得厉害,但还是稳稳帮潘宏躺好。连南川扶着潘宏的脑袋帮他保持平衡,另一手空出来,捏了捏拳,“我能摸摸吗?”

潘宏默许,连南川手掌轻轻在他小腹上扶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外套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可连南川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和鼻尖,就这么用一个保护着潘宏的姿势,一路到了医院。

潘宏怕男友担心,进医院的事情也没通知他。白季和连南川终究是不放心,两人守在产科外的走廊上,挤在一起坐着。

白季:“有件事……我要先征求你的同意。”

“你说。”

“为了更加了解PUA,我们可能还会多次问你一些问题。还有你的过往……可能也会被系统地调查。但这个不是因为怀疑你,只是通过调查让我们更……”

“我知道,看看我和孙静哪个部分比较相似,为什么会选我们这类人作为PUA的受害者,之前国外的警方也这么做过。”连南川无措地抠着手,“白季……你说,我能帮到孙静吗?”

“肯定可以的,你今天说的这些内容,就足够让我们确定一个粗略的调查方向了。那天我们查到胡光正的搜索记录里有‘如何在妻子名下的房产上加上自己的名字’,现在看来,估计这也是胡光正的目的之一。”白季语气坚定,看着连南川,“而且不止是孙静,你可能还能救到很多人。我知道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你的伤口上再划一刀,但你确确实实是会帮到很多人的,你要相信自己今天的决定,也要相信我。”

连南川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整晚的害怕、自我剖解和连续几天让他备受煎熬的负罪感,终于冲破他的眼眶,化成停不下来的泪水流了出来。

白季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掏遍所有口袋,半张纸巾也没有。他小跑着去护士站借纸,蹲在连南川面前轻轻为他擦拭,满眼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最后他干脆张开双臂,“我能抱抱你吗?”

连南川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是默默流泪、抽噎。这个拥抱充满安抚,连南川也慢慢平静下来,“我现在总觉得那段时间像噩梦一样。”他把头埋在白季的颈窝里喃喃道,“那时候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对我很好,对他女儿也很好。他提出来同居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犹豫,我以为那个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我还像傻子一样和他计划,要一起奋斗、买房、生好几个小孩子,但是也会把Anna当成我自己的第一个女儿一样疼她。”

“可是等我真的和他住在一起,他就开始情绪失控,忽冷忽热。那段时间正赶上寒假,圣诞节我做了一桌好菜,和Anna还专门穿上圣诞老人和麋鹿的衣服,就想让他开心,可是他回到家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卧室锁上门,把我关在屋外整晚。可是当时,我没有去敲门据理力争,也根本没想着要问他和我冷战的原因。我那时候只想着道歉,只觉得一定是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好,我一遍又一遍和他说对不起,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做错什么了呢。而且……其实那天我是有个礼物要送给他的,验孕棒就被包成礼物的样子摆在床头柜,可是他压根没拆,好像完全不在乎。”

“验孕棒?”白季一愣,“你……有孩子?”

“没有。那段时间是他对我冷暴力最严重的一个阶段,我情绪也被影响,很不稳定,再加上可能压力太大,那个孩子在早期就生化……就是在胚胎发育的早期就流产了。”

“这种流产虽然对人身体没什么大的影响,但也要好好休息。可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他骗了我的钱,我在国外身无分文,又没脸和国内亲戚说这件事,自己硬扛着去报了警,最后和那个人,还有Anna一起连车砸进了河里……之后我的肺就一直不好,虽然活着,但是留下后遗症了。”

连南川推了推白季的肩,脱离开他的怀抱,自己捂着脸,两肘杵在膝盖上,“我一直不知道是该怨恨谁……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且是我害死的,我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小朋友。可是最开始有坏心的人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不是吗?可是为什么最后饱受煎熬的人是我,真正该怨恨的人却能早早就解脱……”

“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可以怨恨、可以报仇、或者可以帮助我们解救更多的人。”白季大手覆在连南川手上,托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连南川,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错,那个小姑娘也不是你害死的,你已经最大限度上保护了自己,做了最正确的事情,你没有害人,也没做错,明白吗?”

连南川的眼泪一滴滴流到白季的手掌心,哭了许久后,白季听到了一声闷闷的‘嗯’。

医生这时候走出病房,“潘宏的家属?”

“我是他同事。”白季用手捻了连南川的眼泪,两人起身。“他没事了吧?”

“唔……暂时问题不大,也不用住院,就是要静养,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那种。”

“啊……行,我知道了。他醒着吗?”

“刚拔针时醒了,你们去看看他吧。”

进病房时,潘宏正在穿鞋,白季赶紧走过去托住他的小臂,“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别弯腰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等会我男友来接我,我去一楼等他。”潘宏抬眼看到眼睛鼻子到处都红彤彤的连南川,“刚才谢谢你啊,医生说躺着是对的,如果一直蜷着身体,可能宝宝会很危险。”

“没事就好,你要注意好好休息。”

“那必须的,等上班后就立刻向组织申请在我办公室放张床,能躺着绝不坐着哈!”潘宏扶着小腹慢慢起身,看着白季朝连南川努努嘴,“行啦,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老白,明儿可就上班了,你这有什么要处理的,抓紧时间!”

连南川吃不进东西是心理层面的原因,这边急诊帮他挂了营养针,也只说要多多休息,抽空去精神科随诊。不过连南川自己知道,他放下所有防备把一切告知给警方,就已经是把压在心里的石头全都挪开,身上这些症状也慢慢会减轻的。

这几天的消耗对于连南川来说已经是一种完全透支,回家车上他就彻底睡死过去,一直到白季把车停在他家楼下,连南川都没醒来。

白季想,不如直接把人抱上去让他好好睡,可是刚碰到连南川的膝窝,怀里的人眼睫一动,醒了过来。

“啊……呵……哈哈,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想着别吵醒你了……”白季有点尴尬,退后两步让出地方给连南川下车,下一秒他又换了主意,重新上前挡住连南川,“不如这几天你去我家吧?万一你不舒服还能有我照应,而且我姐他们这几天也不回来,你不用担心碰到他们。”

“不用啦。”连南川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这里还有几个亲戚要拜访,礼物什么的都还没准备,这几天估计有的忙。”他话头一顿,又抬头看着白季,“但是真的,谢谢你白季。如果不是昨天你来找我,如果不是你鼓励我,我是肯定没有勇气把这一切吐露出来的。这些事本来我是想烂在肚子里,折磨自己也可能会害了更多人。现在是你让我说出来,让我有可能从过去里‘痊愈’,无论如何,我是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你。”

连南川独自上楼,打开单元门的时候,白季突然喊他回头,“既然感谢我,要不要等忙过这个案子再请我吃顿爆辣火锅?然后我可以请你看电影,不然抵用券也用不完啊。”

连南川一愣,然后笑开,笑容消解了一直在他心里系成死结的疙瘩。他立刻点头,“好啊。那等你破了这个案子,记得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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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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