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艺术家(四)

“刚好有个事我也想问问你。”白季倚坐在桌角,“你之前是不是去美国学习过一段时间?”

连南川猛然抬头,怔愣了一瞬,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

“想问问你了不了解PUA……你懂得,毕竟这玩意发源地是美国。”

连南川有一瞬间紧紧捏住了自己的拳头,第一反应是白季知道了什么在试探自己。他缓缓捯了几次呼吸,微微低下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孙静的案子我们怀疑是PUA,可是国内对这种犯罪模式的研究还很不透彻,我刚随便搜了几篇论文,发现都是美国人写的,全英文。”

“只是因为这个?”连南川一愣,但又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语气,“那我帮你翻译?”

“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要是你多少了解一点,也随便和我说说就行。”

白季的目的很简单,他就想和连南川多待一会。现在查案要开始忙,自己又还伤着,下次能约连南川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还不如现在能多相处一会算一会。

但连南川却明显阵脚大乱,他低着头,拼命把脸上痛苦的神色藏匿着,不敢让白季发现任何端倪。等到他勉强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才轻轻抬了头,“抱歉,我其实不太了解这方面,可能帮不到你。”

连南川随便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离开了分局。回到自己车上,他不住地拼命小口呼吸压制住乱跳的心脏,身上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手抖得连发动车都做不到。他泄恨似的‘啪’一掌拍在方向盘上,脑子里想起噩梦般的那一年,和很多很多不堪的话。

“像你这样的真能做老师?学生很喜欢你?骗人的吧……”

“优秀教师才能外派来交流?不见得吧……说不定是趁着这一两年慢慢边缘化你,到时候说你已经不适合国内的教学方式,再严重点说不定就把你辞退了。”

“我本人是很不相信国内那种教学模式能把孩子教好的,尤其是来国外以后,你看这边自由的氛围,不止是对学生好,对老师也很好。”

“你有没有想过来国外发展啊?没有熟人?这有什么呀,我不就是你的熟人吗?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你真可爱,来我身边陪着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一开始的每句话,那个人都是笑着对自己说。可是等到他们确定了关系,等连南川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放弃国内的工作生活和他在一起,甚至不惜成为一个四岁小孩的‘后妈’,那人却又逐渐露出了本性。

他每句话都充斥着打压和蔑视,禁止连南川独自去上课,不允许他出门买菜逛街,甚至接送孩子上下学时也不可以和幼儿园的老师对话。连南川只在短短半年内变成了完全围绕着那个人生活的‘附属品’,那个人抽走了所有连南川的自信和自尊,最后还要放上压死连南川的最后一根稻草——卷走了连南川为了移民而准备的全部积蓄,之后销声匿迹。

好在那人大概经验不足,被纽约警方找到踪迹。连南川找到那人的时候,他正打算连夜开车逃跑。连南川不管不顾,直接坐上副驾驶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为什么要骗自己的钱。可那人却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慌不择路,加速冲向正在修缮的高架,来不及刹车,一打方向盘整车掉进河里,最后只有连南川被活着捞了上来。

这段经历就像是连南川心底的一道疤,久久无法愈合,可新的肉长出来慢慢也能盖住那伤处。但是猝不及防地,新肉被扒开,露出狰狞的过往,不好的回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连南川连着梦魇了好几晚,每个噩梦最后的场景都是那人和他四岁的小女儿被捞出来直接装进裹尸袋里冷冰冰的样子。

这件事他一丁点都没做错,他是不折不扣的受害人。可是连南川还是在无数个瞬间都很内疚,如果当时就不要那笔钱了,如果当时自己没报警,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上车去追着要个说法,他们俩是不是就不会死呢?

他在各种意义上都无法对这件事情释怀,以致于在白季刚提起‘PUA’的一瞬间,连南川已经被动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可是现在有人正在遭受着和你一样的痛苦,她还被困在陷阱和圈套里面,也可能还有更多的人被困着。’连南川的大脑第无数次弹出这句话,可是无论如何,连南川还是没法跨越自己的心魔,更没办法主动去找白季,说自己很了解‘PUA’,能事无巨细分享自己的经历去帮助正在遭受这些磨难的人。

短短五六天时间,连南川根本没法吃进任何固态食物,他会反射性呕吐和干咳,只吃了一点流食的他迅速瘦了下去,蜷在客厅一个角落,突然听到窗外炸开了一阵鞭炮声响。

孙静和胡光正的聊天记录要详细分阶段来逐句分析检查,还要对胡光正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排查,工作量巨大。白季埋首在各种资料里熬了好几天,连换药都是请社康小护士来分局帮忙的。他都不知道已经几天没回过宿舍没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只为能争分夺秒把这案子赶紧破了,在最短时间内把这张巨大的犯罪网给掀开。

因此他突然收到白洁的视频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庆庆清亮的声音大喊着‘新年快乐’从话筒里传出来,白季才恍然,这就过年了?

“爸爸说营区不能放炮仗,他稍微早点带我来后山上放二踢脚呢,你听~”庆庆甩出去个什么东西,‘砰’炸开,“舅舅你听到了吗?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你注意安全啊,天冷吗?”

“不冷~天气再冷我的心是热乎的~哎呀舅舅快看外公~外公也放炮呢!”

等庆庆把手机对准白父拍了几秒后,白洁把手机抢回来,一脸八卦,“怎么样?大过年的有没有和连老师约会?”

“约个屁,我正在和犯罪分子约会呢……”白季拿着手机晃悠了一圈,让白洁看到自己正在加班,又伸了个懒腰,“你弟弟我为了广大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完全牺牲了小我,甚至都不记得今天是除夕。我现在怀疑街上饭馆都关门了,我今年可能连饺子都没得吃了。”

视频那头,白洁丈夫吼了一句‘所以让你过来一起过年嘛!’又被白洁嗔怪着打断,她轻轻‘啧’了一声,“早知道我就在家多包点饺子冻着,你回去煮一煮就能吃了。”

“也没事,我明天去超市买点速冻的,一样的。”白季起身,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大家估计都拎着礼品走亲访友,阖家团圆,像自己这样形单影只的,估计整个城市也找不出来几个。“姐,新年快乐。”

“……明年能把弟媳妇给我带回家不?不能的话我今年就不打算祝你新年快乐了!”

“哎呀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尽量哈。好啦挂了挂了,你们赶紧放炮去吧!”

潘宏揉着眼睛撑着腰敲了敲门,“王副局让我们回家放假去,初二再来上班。我实在扛不住了,先走了哈。”

“你自己注意点!我早都说了让你回去休息,你现在的状态哪能和我一样一个大夜一个大夜这么熬啊!”

“没事,只是坐着也不怎么累……哦对了,王副局说这两天她值班,勒令我俩回家睡觉休息。你收拾一下也赶紧回去吧,等下还要下雪,路上不好走。”

“行,知道了。”白季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老潘,新年快乐啊。”

“呵……新年快乐啊老白。”

白季冲去超市买光了最后一点肉馅,饺子皮没买到,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回家和面擀皮。给连南川发的信息到现在也没收到回复,白季坐在车里打了个电话过去,忙音。他干脆又发了段信息过去,便急急忙忙驱车回家包饺子去了。

“你是不是忙着做年夜饭没空回信息啊?啊……你不会临时起意回老家了吧?我准备自己包点饺子,要是你还在w市,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等会咱俩一起吃点饺子?过年嘛,俩人一块比较热闹。”

连南川看到白季狂轰滥炸的信息时,已经过了零点。他双眼通红看着窗外不断亮起来的烟花,又看了看时间,这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除夕。和白季的对话框像是烫手山芋,连南川静静地盯了两分钟,等手机自动息屏,他才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长气。

连南川身上到处都麻了,可他却一点都不想改变姿势。这个把自己团在一起的姿势仿佛是他最后的安全感来源,连南川就这么静静坐着,不敢闭眼不敢起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煎熬,减少他因为没法面对过去愚蠢的自己,而无法拯救孙静和孙静们的负罪感。

“连南川!连老师?你在家吗?”白季‘嗙嗙’砸门,等了几秒后又安静下来。可紧接着,连南川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连南川下意识松了手,手机‘哐嘡’落了地,可还在顽固地唱着歌。

“连老师我听着铃声啦!你在家吧?我带了饺子来。”

通话被挂断,白季趴在门上,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赶紧整了整自己的发型和衣领,摸了摸下巴——出门前特意把胡子刮干净了——感觉上还不错,应该挺帅的。

他幻想着连南川穿着围裙拿着锅铲来开门,看着春晚正准备煮饺子,也可能他正在穿外套,打算出去放一挂长长的鞭炮。

可白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来开门的连南川满目狰红,脚步虚浮,每个动作都像要用尽身体的最后一点点力气似的。

两人隔着玄关静静对视,只片刻后,连南川强忍了几天的泪突然全部蓄在眼眶里,他慢慢倚着墙蹲下身,被吓坏了的白季一把扶起。盛着饺子的保温盒瞬间落了地,皮薄馅大的饺子从碗里摔出来,喷香的味道顿时弥散,却激得连南川捂住嘴,把头侧到一旁不住地干呕起来。

“这是怎么了?!你病了吗?难受多久了?发烧吗?去医院吗?”白季心里顿时就慌了,手忙脚乱想把连南川扶起来送他去医院。可是连南川人都快虚脱了,手上力气却大得不像话,钳着白季的小臂,发着抖念叨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你是哪里不舒服?连……连南川!你别吓我啊!”

“我对不起孙静……我很怕。”连南川干脆跪到地上,两手覆在脸上埋在膝间发着抖,“她会怪我吗?你会怪我吗……”

“孙静?这和孙静有什么关系?”白季更迷茫了。他打量了一番连南川家里,到处冷冷清清一点都没有过年的气氛,桌上有杯牛奶,只被喝了一小半。“你到底怎么了!再不说的话我就直接扛你去医院了啊!”

连南川抖得像筛糠,却慢慢把头抬了起来。白季满脸焦急伸手捧住他的下巴,强迫连南川和自己对视。他永远忘不了连南川那一瞬间的眼神,所有的后悔和怔忪都被装在他的眼睛里。白季心里一软,轻轻捏了捏连南川的脸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最最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别怕,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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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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