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柏生?”
春宜以黑猫形态蹲在一座二层小楼的屋檐上,阳光落在黑色皮毛上反射出斑斓的光。她眯起眼睛观察着对面房屋里的动静,里面的人似乎比较内敛,一连两天都没人出门。
而她近乡情怯,也不敢向前靠近一点。
正想着,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身形修长偏瘦,肩背挺直。身着简单的白色衣衫,袖口挽得利落。
眉形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唇周不见胡茬,春宜看见他下巴处有个极小的伤口,像是刚被划伤。肤色偏白,却不是病弱的白,更像是常年不见日光那种白。
他的眼睛是五官中最出彩的存在,很漂亮。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收着,本该显得锋利,可他瞳色却浅淡,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琥珀,视线落不到实处,茫茫然,没有焦点。
一看便知道,他看不见。
他的脸与柏生并不是很相似。
至少见过两者的不会将他们联系起来。
可春宜却觉得眼眶有点湿润。
天杀的,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的柏生。
共同生活几百年,春宜对他的气息早已不能更熟悉了,若说世间有谁最了解柏生,春宜敢喵一声,就没妖敢出第二声。
春宜抬爪擦擦鼻子,顺便洗了个脸,继续观察着不远处的男人。
只见他在门口停留了一瞬,侧耳听着周边的声音,微微偏偏头似乎是在辨认方向,随后拿出盲杖慢慢走下台阶,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很安静。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生长在深林中的一株草木。
春宜迈着优雅的步伐跟在苏柏身后,像是从前一样。
曾经去山下小镇时,春宜也这样偷偷跟在柏生身后,柏生总是走一段路要停下休息一会儿,春宜追着路边的花朵蝴蝶跑偏后回来柏生总在原地等她。
“妈妈,是猫猫!看猫猫!”
有小孩牵着母亲的手想过来摸摸春宜,被春宜灵巧躲开,转个圈又昂首阔步地继续跟上前方的苏柏。
看吧,不管过多少年,她春宜还是那么受欢迎。
哼。
苏柏是去购买生活物资的,春宜看着他一路摸索,偶尔还会停下来跟认识的人打招呼,跟人说话时他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谦虚有礼;而只剩他一人时,他的笑容就淡了下去,整个人又回归到那种极淡的状态。
猫儿跟着出了超市,看起来是要原路返回。
看着他微笑着拒绝了好心人搀扶,一步一敲地过完马路。
哒哒哒的盲杖敲打地面的声音一声声敲打在猫儿的心上。
臭狐狸怎么没说柏生的眼睛出了问题。
正暗自抱怨的时候,不知何时前方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春宜一不留神撞到了人的小腿上,吓得她歘得一下窜出老远。
“咪咪?”
苏柏蹲下身,侧耳捕捉周围传来的细微动静。
连续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他的神情黯淡下来:“跑了吗?”
“喵~”
左侧传来细细小小的喵呜声,苏柏嘴角扬起,放下盲杖在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盒小鱼干摸索出来一根放在手心。
“咪咪,来吃。”
好一会儿没有回应。
就在苏柏以为猫猫已经离开时,手心传来濡湿感,温热的,痒痒的。
春宜就着苏柏的手将小鱼干吞嚼下肚,舌尖碰到他常年执杖的手心,有些许薄茧。
“喵~”她习惯性蹭着他的手掌,似是在邀请眼前的人类抚摸她。
苏柏十分上道,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听到手下传来的呼噜呼噜声不由得有些好笑。
抬手点了点猫儿的头:“还是个小馋猫。”
“跟我走了这么久,累了吧?”
“喵~”
还好,这才几步路。
“我没法养你,你看到的,我是个瞎子。”苏柏将装满小鱼干的盒子放在地上,摸索着拿起放在一旁的盲杖,继续道:“以后饿了的话,可以再来找我。”
喵?
春宜看眼地上的小鱼干,又看眼转身进屋的男人。
大门在她眼前关上。
怎么会有人能忽略她无上的美貌?看看她一身油光水滑黑得发亮的皮毛,轻盈而矫健的身姿,还有粗壮有力的尾巴,就连她的胡须,每一根都生得恰到好处!
......算了,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也情有可原。
春宜愤愤然地嚼着小鱼干,看在酥脆可口的小鱼干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
苏柏觉得最近有点奇怪。因为视线不明,他家中东西的摆放都有固定的位置,偶有移位他都能很快察觉出来。然而最近几天他经常会摸空。
明明记得放在原位的东西,却无缘故的偏移了几厘米。
夜晚的客厅中也偶有奇怪的声响,起身查看却一无所获。
怀疑家里进贼的他,邀请朋友来住过一段时间,却又一切如常。好友离去时还用惋惜的语气安慰他:“你应该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了,老师那边我去跟他说,你安心休息。”
苏柏一脸烦躁的将人赶走。
让他感到奇怪的不止是家里的变化,他出门时也总遇见些莫名其妙的人。
种种不适让他起了再搬家的念头。
而另一边,春宜满脸恹恹的躺在胡月月的矮榻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榻沿挂着的小绒球。
“你是说你被苏柏当成了变态?”
胡月月正在制香的手一个不稳,印好的香纹乱了去,她也不再管,丢开手贴上春宜,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你干什么了?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离我远点,”春宜嫌弃地推开胡月月的脑袋,本不打算细说的,想起胡月月这人和谁都能交上朋友,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她也不想再半夜偷偷溜进人家屋子里了。
“苏柏眼睛看不见,那出门多危险啊。”
“我不过是跟在他身后保护他,路上那么多移动的铁盒子,他又看不见,多危险......”
胡月月打断她:“那叫车,来跟我读,小-汽-车!”
春宜白了她一眼:“也没见比马车牛车好上多少。”
眼见偏了话题,胡月月道:“所以你做了什么,才逼得人家有了搬家的想法?”
春宜的目光飘忽,语气低了几个度:“他出门我跟在他身后、扶他过马路、帮他驱离靠近的人和挡路的东西、担心他晚上摔跤我都在客厅守着他......”
胡月月:“等等等等,被陌生人尾随、还偷偷潜入人家里.....难怪苏柏会想搬家。”
猫儿听完却炸毛了,没有一点服气:“什么陌生人?我们是家人!”
"你记忆里的家人是落云山山神柏生,苏柏没有曾经的记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胡月月突然严肃起来,认真看向春宜。
而春宜愣了两秒,坚定道:“苏柏就是柏生。”
春宜对第一次遇见柏生的记忆十分深刻,那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那个冬天,她还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小猫。
那个冬天很冷很冷,冻死了好多人和动物。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饭长大,人类说她是能去灾厄的玄猫,都爱投喂她。可那个冬天那些曾经笑着给她食物的人类,招着枯瘦如柴的手唤她,笑容让猫害怕。
可她太饿了。
她被抓住了。
钝钝的刀砍在她身上,疼死猫了,可她不想死。她用爪子抓伤那人往外逃,没人追出来,屋里的痛呼声也弱弱的。
她们应该都活不了多久了。
春宜想。
腿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春宜就这样拖着断腿往雪地里爬去。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柏生的衣衫也是白色的。
他把她捡了回去。
山神庙从此多了一只瘸腿的猫儿。
回忆起从前,春宜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腿:“还好还好,腿还在。”
直到现在她都还偶尔会梦到自己成了只三条腿的猫,在梦里急得直嗷嗷。
香烟袅袅,不知何时胡月月又重新点燃了香炉,鼻尖传来的香味带着厚重的木质气息。
还有些辛辣。
“阿嚏!”
春宜连打了两个喷嚏,默默把背后的窗户推开,清风吹过来,香味淡了不少。
“猫儿,现在你找到了柏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胡月月的声音有些低。
春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待在他身边啊。”
自她记事起,两人很少有分开的时候,当然她挂掉这段时间不算。
可是转世后的苏柏真的还是曾经风光霁月的山神大人吗?
胡月月看着一脸懵懂的猫儿,最终还是将这句话给咽回肚子里,不管怎样,猫儿都得先待在苏柏身边。
因为——
“你还记得那日与复苏派交手后,你浑身脱力差点陷入昏迷的事吗?”
“记得啊咋了?那日我应该是刚醒,没能适应体内的力量。”春宜拎起桌上盘子里的小鱼干往嘴里一扔,嗷呜——
胡月月自然地将盘子往春宜方向推了推,接着道:“确实是没能适应体内的力量。因为那还不完全是你的力量。”
“什么意思?”春宜有点晕。
胡月月从盘子里拿出了两条小鱼干往桌子上一放:“这是你,这条是柏生。”
咔嚓——
春宜小鱼干在胡月月的指尖碎成了粉末,“你死了。”
柏生小鱼干也卡断成了两半,一半被放在了粉末上:“柏生一分为二,力量救你,灵魂转生。”
桌上的鱼干粉末围绕着半截鱼干聚集,依附在其身上形成了一个猫咪图案。
胡月月抿唇道:“你倚靠它活着,可这力量不属于你,它会躁动不安,你上次使用它时才会受到反噬,无根之源,用一点少一点。”
随着她的话语,猫咪图案徒然散开,露出里面的半截干鱼,死不瞑目的小鱼仔眼睛像是在看着两人。
“所以如非必要,不要动用你体内的山神之力,明白了吗?”
“明白了!”春宜大声回答:“臭狐狸,你把猫猫鱼鱼杀死了!”
胡月月:......
蠢猫!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春宜撇嘴,“本猫聪明绝顶,怎会不明白。不就是用多了会死嘛。”
又不是没死过。
她拿起柏生小鱼干的头,把它放回另外半截鱼干处,问:“如果......”
话都没说完就被胡月月抬手一把拂开:“你想都不要想!你当神力是大白菜呢,你想要就要,想还就还的?一个搞不好你俩能一起见阎王去!”
“你靠近苏柏,体内的躁动会平稳不少。”
“我又没有想要。”春宜嘟囔,说完才发现这话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
“总之,你先好好待在苏柏身边。这事儿我已经向腾蛇大人汇报过,她一定会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的。”
春宜将桌上的柏生小鱼吃掉,叹道:“你看,事情回到了原点,要怎么才能接近他呢?”
圣火昭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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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