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站在一旁,看着贺亦寒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往旁边敞开放置的行李箱里塞。他接过贺亦寒再次抽出来的一件睡衣,顺手帮他叠好放在一堆衣服的上面,忧心忡忡地道:“亦寒,你非去不可吗?”
贺亦寒扫过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一起胡乱塞进行李箱里盖上,抓着楚言的手道:“哥哥,你在G大美院上学时的那幅写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我拜托学校调了监控,查到有人拿走了它。”
他摸出手机解开屏幕,把监控截图递给楚言看:“哥哥还记得这个人吗?”
楚言看了眼监控下模糊的人影,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但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他叫胡熙,也是美院的学生,比你高两届。”
楚言不解地看着贺亦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楚言对这个人没印象,贺亦寒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按下心中的厌恶,继续道:“他毕业后进了一家小设计公司,居酒屋的设计方案就是他的作品,今年三月,他加入了旷海。”
听到这里,楚言就明白过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伦敦参展的作品?我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楚言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贺亦寒面无表情地朝他逼了过来。
“哥哥,我也想知道,你在伦敦那三年,连我都得不到消息,为什么有人可以……”他停顿了片刻,盯着楚言的目光像一只闻到了血腥的狼,一字一句道:“比我还享有特权。”
楚言比贺亦寒矮了一大截,被这么逼到柜门边,动也不敢动,就像一只注定要被宰杀掉的小动物。他在贺亦寒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讨好地攥住了小朋友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低声道:“别生气嘛,过去的事是我错了,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消息的……”
贺亦寒没说话,盯着楚言看了片刻,凌厉的目光才渐渐收敛,恢复了平常。
楚言悄悄松了口气,暗自感慨小祖宗真是不能随便惹。
贺亦寒把楚言领口松开的一粒纽扣系上,凑过去像只小狗一样闻了闻,才道:“哥哥准备怎么补偿我啊?”
“啊?”楚言愣住了,“你……想要什么啊?”
贺亦寒意味深长地看着楚言:“我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吗?”
“呃……能力范围内,我都尽量……”楚言想也没想就答道。
贺亦寒嘴角扬起,笑意直达眼底,他退开一步,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哥哥,我走了,我把贺家的司机请过来了,最近由他接你上下班。”
贺亦寒深深地看着楚言,忽然一把将他搂过来,微微弯腰和他头挨着头,掏出手机给两人自拍了一张合影,“有这张照片,才能从俱乐部问出你的作品下落。”
楚言猝不及防被搂着拍了张合照,还没反应过来,贺亦寒就起身走了。
楚言呆呆地看着贺亦寒拉着箱子往门外走,忽然想到什么,冲进了厨房。
“等一下,这个你忘记带了!”楚言拿着一大罐奶粉跑出来,抢过贺亦寒手里的行李箱就要打开往里塞,语带埋怨:“怎么这么粗心啊。”
贺亦寒瞟到奶粉罐子上显眼的两只兔子logo,看着楚言着急忙慌地给即将出门的自己检查行李,一边检查还要一边唠叨,这情景像极了妻子送远行的丈夫出门,他不禁心里一阵飘飘然。他接过楚言抱着的罐子,轻声道:“给我吧。”
直到贺亦寒下了楼,楚言还跟在后面不忘叮嘱:“晚上实在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哦!”
楚言还是忍不住拿贺亦寒当小朋友,出个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自己孤身一人背井离乡三年倒是从不担心自己。
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客厅地板上,马上要进入十一月了,天气渐渐转凉。楚言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感觉周身确实弥漫上一股凉飕飕的寒意,清清冷冷的。他站着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昨天的衣服扔在床头还没来得及洗,虽然只穿了一天,但还是打算换洗一下。可他转了半天,也没找到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在哪。
他摸了摸鼻子,难道是刚才小朋友收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也装进去了?还有上次部门团建回来,他的衣服也不见了。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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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G市飞往伦敦的一架飞机上,贺亦寒盖着楚言的衣服闭目养神,令他心神安定的独属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他渐渐陷入了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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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亦寒做事速战速决,在伦敦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一个星期里,楚言照常上下班,上次发布会的视频不出所料处理好了,没有流到网络上,想来是贺亦然和张总达成的协议,但是到场的人都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楚言坐在逸蓝的工位上,总能察觉到别人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有时候他看向某个同事,那个同事原本在看着他,就会立马移开目光,搞得楚言很不自在。
贺亦寒回来后一声招呼没打,就召开了发布会,首先公布了上次发布会上李总站起来直指楚言作品涉嫌剽窃的视频画面,接着他向记者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是举办画展的俱乐部提供的,楚言的画作出现在伦敦的一个画展中,烟雨蒙蒙中的远山上立着一座寺庙,山脚下的石子小路上,一个模糊的僧侣背影正撑着伞往山林深处去,旁边还跟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黑色小狗。这些都是在楚言这次的“竹林”主题设计方案中重复渲染的元素,视频时间是两年前的夏天,早于举报人的居酒屋设计时间。
除此以外,贺亦寒还公布了胡熙拿走楚言留在画室的一幅画作的监控截图,时间是三年前,仍然早于举报人的居酒屋设计时间。
时间线列得清清楚楚,楚言的作品要早于举报人的作品,所谓的剽窃并不成立。
记者席一片哗然,有人追问盛辉和逸蓝是否会追究该举报人的责任,因为从今天的证据来看,形势已然反转,居酒屋的设计才是剽窃他人作品创意,当真是贼喊捉贼了。
贺亦寒关于这个问题没有明说,只点到为止,说保留追责的权利。
有记者比较直接,没有提今天的发布会主题,却问贺亦寒为什么是他代表盛辉出席发布会,据所了解到的情况,贺亦寒目前在盛辉没有职务,而他的哥哥贺亦然作为盛辉副总,理应出席却没有到场,是否如传言中所说,兄弟二人不和?
贺亦寒直言这个问题与本次发布会无关,并没有作出正面回答。
然后这么一来,贺家兄弟的关系就更加引人猜测了。
最后,有一个大胆的记者居然提问贺亦寒,他和逸蓝的设计师楚言是什么关系,为何对一个新入行的设计师如此悉心。
本以为贺亦寒会像回答之前那个记者的提问一样一带而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贺亦寒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竟然笑了,他不疾不徐地答道:“楚言是很有才华的设计师,他为了盛辉的项目做了很多努力,我很欣赏他。”
底下记者们纷纷像炸开了锅似的,现场一片哗然。
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贺亦寒就宣布结束了发布会,匆匆离开了现场,不再给记者追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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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站在逸蓝写字楼下面的花坛前,用手机看完了整场发布会直播。他在听到记者问贺亦寒和贺亦然关系时就蹙起了眉,在听到记者问他和自己的关系时,更是捏了把汗。小朋友心思单纯,可这些记者未必安了好心,问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暗戳戳地指代小朋友和自己存在不正当关系。幸好小朋友没有中计,这个回答倒是毫无错处。
直播结束后,他赶紧拨通了贺亦寒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楚言劈头盖脸就问他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谁知对面只是软乎乎地说了句“哥哥,我想你了”,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依赖,惹得楚言瞬间没了脾气,心也跟着软化了几个度,只想什么都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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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快要到年底了,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楚言自打上次的风波解决之后,公司不少人都知道了他这号人,在大厦里吃个饭常常遇到不认识的人和他打招呼,搞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他目前主要跟的还是盛辉酒店那个项目,张总对他已经彻底放心,只是在进度方面一再强调要保证,过程中遇到问题要及时寻求前辈们帮助。
楚言一一答应,尽了十二分努力去做。
但他的心里还记得另一件事,就是之前答应过贺伯伯要劝贺亦寒回家看看妈妈。他始终没搞明白,小朋友什么时候和妈妈关系这么差的,青春期叛逆也不能叛逆这么多年吧。楚言想不明白,打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楚言忙,贺亦寒那边更忙。每次都是楚言睡了,贺亦寒还没回家。
一个飘着雪的夜里,楚言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午夜十二点了,公寓里还是黑漆漆的。他打着哈欠飞快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给小朋友发了条短信直接倒头就睡。最近因为太累,他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但今天他虽然也很困,但脑子里却好像有根筋在拉扯着不让他睡着。回想起早上因为开组会而喝的那杯咖啡,楚言有些叫苦不迭,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又困又睡不着。
窗外的风雪渐势,玻璃被狂风刮得不间断发出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在寂静的夜里如一面有节奏的鼓,没完没了地在楚言心间敲打。
他脑子里各种图稿、模型以及触控笔划来划去的画面,一刻也静不下来。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咔的一声,好像是窗户被风刮的声音,又好像是卧室门推开的声音。
“哥哥。”
好像有人叫他。
混混沌沌间,一片柔软覆在他的唇上,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淡淡的薄荷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