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不疾不徐地走到主持人身边，点头微笑，接过他手中的话筒，接着面朝台下鞠了一躬，这才走到演讲台上把话筒插好。他今天把额前的刘海梳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桃花眼也显得不像平日里那般柔和，平添了几分干练。他朝台下露出一个笑容，没再往小朋友的方向看，试了下话筒，就开始了今天的演讲。
演讲的内容是精心准备过的，楚言也演练了很多遍，从设计主题选取、思路、灵感来源，一直到方案中包含的元素以及各元素之间的协调配合，条理清晰，谈吐间不卑不亢，作为设计界首次亮相的新人，表现可见一斑。
随着PPT放映结束，楚言也讲完了自己的设计方案，他后退一步，再次朝台下深鞠躬，接着迎主持人上台，就到了提问环节。
想起了上台前方晓帆的提醒，楚言不免有些紧张，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手心隐隐沁出了汗珠。
几个业内其他设计公司的设计师都抓住机会站起来提了几个不算太为难的问题，唯独旷海，来了七八个设计师，却没有一个站起来提问。旷海是G市设计界的行业龙头，承接了不少广受好评的项目。这次逸蓝接下盛辉酒店的主题设计项目，也算是动了旷海的蛋糕。楚言正当纳闷，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时，便见到一个年纪略微有些大看上去像是专家的男人站了起来。
随着男人站起身的动作，在场的所有记者都把摄像头对准了他。楚言暗暗猜测这个人身份肯定不一般，不禁为接下来的问题感到些许紧张。
“刚才的演讲非常棒，让我这把年纪了也见识到了新人风采，确实是非常有才华。”男人浑厚的声音在礼堂内响起，他的视线扫过旷海的席位，略微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不过，我接到举报，说你这份设计方案中很多元素和创意涉嫌剽窃。”
此话一出，观众席一片哗然，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纷纷把镜头移到了楚言这边。
楚言当即脸色煞白，大脑顷刻当机。他准备了很多问题的答案，唯独没有想到发布会现场，会有人当众指摘他剽窃。以前虽然不在设计行业，但他知道对于设计师来说，剽窃是多么严重的罪名，会将他打入地狱，在这行永远翻不了身。他攥着话筒的手心冒汗，闪光灯晃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眼角余光瞥到贺亦寒站了起来，甩开大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楚言强自镇定心神，道：“我没有剽窃，你说我剽窃，请你举证，否则……”
“年轻人，我知道你原本不是学设计的，急于入这一行证明自己，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剽窃他人的创意，终归是不可取的。”男人转身望向记者席，记者们纷纷把摄像头对准他。他继续道：“被剽窃者的心血不该被急功近利之人拿来当做上升的筹码，我手里有一份资料，是举报人交给我的，里面是他去年设计的一家居酒屋的主题模型。还请允许我投放到大屏幕，大家一起看一下。”
楚言局促地站在一边，甚至不敢看台下逸蓝坐席上的张总和自己的同事们。自己的确是设计界的新人，同事们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靠剽窃他人的作品才交出了这么满意的答卷。
大屏幕上放出来的一家居酒屋的主题模型，颜色基调和楚言的设计方案几乎一样，也包含了远山、寺庙以及僧侣等元素。楚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屏幕，脸上血色全无，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观众席一阵窃窃私语，单看这个设计方案和楚言方案的雷同之处，楚言的确百口莫辩。
贺亦寒不知何时走到了台上，把楚言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对着观众席道：“各位专家、前辈好，我是盛辉的贺亦寒，此次酒店设计作品是由我们公司交由逸蓝承办的，我相信逸蓝的作品没有剽窃。剽窃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应在今天的场合随便下定论，还请各位慎重。如果李总对此表示坚持，请转告举报人，采取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我们盛辉将和逸蓝一力承担。”
楚言躲在贺亦寒的身影后，原本呆滞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他无措地站在台上，听完了贺亦寒的这席话。原来小朋友穿上西装，走上演讲台，是这样的。楚言眼睛有些发酸，眼眸中闪着泪花，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贺亦寒说完这席话，就转过身护着楚言往后台走，不让记者们的摄像头对准楚言的脸。他下来时使了个眼色给盛辉的几个保镖，他们便赶紧过来护送贺亦寒和楚言往外面走。
“楚言。”
走到门口时，有人叫住了他。是张总。
张总从后面追上来，走到楚言身边，看了贺亦寒一眼，顾不上许多了，语速飞快地说道：“楚言，我只问一句，你要说实话，你的设计方案有没有抄袭？”
楚言眼泪快要掉下来，可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张总，我没有抄袭。”
张总点点头：“好，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说完，他又看了贺亦寒一眼，知道他是贺家的小儿子，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小贺总肯定不合适了，这是贺亦然的称呼，而贺亦寒在盛辉目前的身份是轮岗的实习生，还没有职务。他只好不带称呼地对贺亦寒道谢：“感谢盛辉愿意和我们逸蓝站在一起。”
到了停车场，贺亦寒将几乎灵魂出窍的楚言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往家的方向开去。楚言坐上车后一句话都没说，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写满了难过。
贺亦寒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察看楚言的情况，实在过于担心，不得不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街边公园停了下来，他领着楚言下车，此时的楚言就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他动作。贺亦寒把楚言按在一座假山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则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楚言的脸，道：“哥哥，我相信你。”
今早下过一场雨，此刻公园的空气格外清新。身后的假山上有水流顺着岩壁流下的潺潺声，远处一个小男孩手里握着的气球飞走了，他急得跑起来追，后面跟着他的母亲担忧地喊他慢点儿、别乱跑。
楚言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眼前的贺亦寒脸上，他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屈辱没了顶。
“亦寒……”楚言叫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不想在小朋友面前哭，可他真的忍不住了。
贺亦寒抬手去擦楚言的泪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握着楚言的手，道：“哥哥，你把你的设计方案的灵感来源全部告诉我，我们解决问题。”
楚言这才抽回纷杂的思绪，一边哽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灵感来源。竹林的主题是盛辉定的，其中的色彩选取以及远山、寺庙以及形单影只的僧侣背影元素，灵感全部来源于楚言画过的一些画，只不过这些画有的是在G大美院时出门写生随手画下的，后来走得匆忙都留在了画室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清理掉。最重要的一幅画是楚言在国外时画的油画，两年前他参展过一个画展，这幅作品目前被捐给了举办那次画展的俱乐部。
贺亦寒听完，思考了片刻，郑重其事道：“哥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段时间照常去上班，我来解决这件事。”
楚言说完这些，才仔细回想起来贺亦寒在今天的发布会上说的话，一下子急了：“你今天不该在发布会上说那些话，怎么能把盛辉拉下水呢，逸蓝才是设计承办方，你们是甲方，没必要淌这趟浑水的！”
贺亦寒盯着楚言原本扣到最上面的衬衫衣领，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他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下，抬手把楚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衣领扣好，道：“哥哥，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抄袭，所以没关系。”
“可是这件事万一解释不清楚……”
“不会的，哥哥。你相信我。”贺亦寒很坚决，“你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坐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贺亦寒站起身往远处的小卖部走去，楚言摸出了兜里静音了一上午的手机，发现了很多未接电话，其中竟然还有贺亦然的。他不打算理会，但还没来得及看别的消息，贺亦然的电话再度打了过来。
楚言深深地呼出口气，清了清嗓子，接了起来。
“楚言，你在哪儿？”贺亦然那边的语气很着急。
“什么事？”楚言公事公办地问。
“你听我说，今天的事别闹大。那个说你抄袭的李总是旅游局的退休干部，人虽然退休了，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抄袭，但是如果贸然让李总丢了面子，以后我们会不太好办。”
楚言震惊地听完了贺亦然的这番话，争道：“所以你让我忍下这口气？背着一个抄袭剽窃的名声？”
“今天的发布会，我会找人摆平，不对外公开报道，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楚言打断他，声音也拔高了：“所以你觉得我作为一个设计师，背上疑似抄袭的污名，不要紧是吗？！”
“楚言，你别急。”贺亦然刚才在观众席上坐着时，看到贺亦寒和楚言穿着几乎毫无二致的西装站在台上宛如一对壁人时，心里就极度不适，此刻被楚言这么不留情面的态度搞得更是难堪。他强忍心里的痛苦，继续说：“我不懂你们设计师的执着，但是我和你们张总协商过了，他也同意了这个处理办法。你知道，旅游局退休的李总，在酒店星级评定时可以……”
“贺亦然。”楚言轻笑了一声，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通话骤然挂断，只余一串没有感情的嘟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