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会嫌我烦吗?”
贺亦寒在一旁看着楚言在流理台前给自己冲牛奶,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楚言拿一只调羹在杯子里顺时针搅拌着奶粉和开水,闻言动作不停,笑着道:“怎么会呢?”
“真的吗?可是我总是赖着你。”贺亦寒试探着道。
“你也知道自己总赖着我啊。”楚言好笑地说,他把奶粉和开水搅匀,又往杯子里添了点凉水,才递给贺亦寒:“试试温度。”
贺亦寒抿了一口,点点头:“刚好。”
楚言看他这副模样实在乖巧,又忍不住去揉他头发。从前他伸手就能抓一把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如今随着两人身高差的日益增大已经有些费劲了。
贺亦寒一边半蹲下身让楚言揉,一边捧着杯子咕咚咕咚把一大杯牛奶喝完了,“哥哥,喝完了。”
贺亦寒把空杯子展示给楚言看,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小朋友乖乖吃完了饭等着大人夸奖,惹得楚言怜爱之心更加泛滥。
楚言接过空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就拉着贺亦寒回了房间。
“洗澡了吗?”楚言一边铺新的床单一边问。
“洗过了。”贺亦寒打了个哈欠。
“困啦?”楚言把床单被罩都换好,两只软枕拍了拍摆好,对贺亦寒道:“快过来睡吧。”
贺亦寒磨磨蹭蹭地过来,在楚言正准备爬上床时,揪住他的衣领闻了闻,忽然道:“哥哥,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楚言浑身僵住了,心如擂鼓,不敢看贺亦寒此时的表情,紧张得语无伦次道:“是是是吗,我我我这就去洗!”
扔下这句话楚言就拿了换洗衣服冲进了浴室,直到温热的水流打在肌肤上,他的心跳都没有平复。他发现什么了吗?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楚言拿沐浴露使劲儿搓洗身上,直到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才关掉淋浴头,换上干净睡衣从浴室出来。
吹干头发刚爬上床,贺亦寒就凑过来左闻右闻,好半天才状似满意了,拽着楚言躺倒,接着便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就像是小朋友睡觉都需要抱着一个玩偶一样。他们从小就这么相处过来,楚言不疑有他,双手在贺亦寒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良久,楚言感受着小朋友平稳均匀的呼吸,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却忽然听到他说:
“哥哥,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楚言诧异:“你还没睡着?”
贺亦寒脑袋在他颈间蹭了蹭,嘟囔道:“睡不着。”
“吵吗?给你塞耳塞?”
贺亦寒摇摇头,“我想喝酒。”
楚言严词拒绝:“未成年不许喝酒。”
“可我睡不着嘛,再说再过两个多月我就成年了。”
“那也得两个月之后再说。”楚言很坚决。
“……”贺亦寒揪住楚言衣领处的棉质布料在指间弹了弹:“那等我成年,哥哥陪我喝酒,喝一晚上。”
“好好好,陪你,陪你多久都行。”楚言揉了揉他滚得乱蓬蓬的脑袋,“快睡吧。”
“那可说好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哥哥要陪我喝整晚的酒。”贺亦寒趁机道。
“好好好。”楚言打了个哈欠。
“去酒吧喝。”贺亦寒又道。
“嗯……”
耳边传来楚言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或许是十分钟,又或许过了半个多小时。沉沉的黑暗中,贺亦寒试探地叫了声哥哥。
楚言没有回应。
贺亦寒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细细描摹着楚言好看的侧颜,额头、眼睛、鼻梁、唇……接着,他执起楚言置于他脑后的细白腕子,用两指圈住比划了一下,毫不费力便能圈住。白皙细腻的腕部肌肤下,埋着青色的血管。贺亦寒攥着楚言的手腕,丝丝温热掌心蔓延至大脑皮层,说不出的舒心熨帖。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么细的腕子,若是戴上一副镣铐,将会是何等夺目。
当晚,贺亦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画面朦朦胧胧的,好像笼着一层薄雾,让周遭的一切都看不分明。眼前唯一清晰的是楚言盛着笑意的脸庞,额前的碎发被窗外的风掀起,晃荡着晃荡着,那张脸越来越近。
“亦寒……”
楚言叫自己。
贺亦寒呆呆地说不出话,直到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楚言亲了自己的额头。
轻柔的声音拂过他的耳畔,让他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楚言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定了定神,看见楚言穿着的是某年主持晚会时买的白色衬衫。与平时紧紧扣到最上面一粒纽扣不同的是,此时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都解开了,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泛着微微的红。
一个声音在贺亦寒肺腑中叫嚣着。他艰难地张了张口,接着猛地朝那片凸起的锁骨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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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枯燥烦闷得很,幸而有楚言的精心照料和陪伴,贺亦寒过得很舒心,便也这么理所当然地仗着楚言的心软一直霸占他。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子过得飞快,贺亦寒的十八岁生日不知不觉便到了。楚言非常重视这个日子,提前一周就订好了饭店,贺伯伯贺伯母难得推开繁忙的生意也会出席。又因着那天答应过陪小朋友喝酒,饭店特意选在了离家不远的酒吧风情街,吃完饭便能去酒吧,若是不小心喝多了离家也近,贺伯伯贺伯母也不至于担心。
贺亦然眼见着楚言忙前忙后地打电话订饭店、确认菜单、订蛋糕、选礼物,不禁有些不满:“我十八岁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哎呦你还和小孩子争呐?你俩从小吵到大,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嘛?”楚言无奈地说,“再说你十八岁生日时,我和你都在准备高考,哪里顾得上啊。”
贺亦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夺过楚言手中的手机,俯身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才勉强找补回心里那点儿不平衡。
楚言被他这么大力的吻弄得有点儿懵,缓了几秒才说:“回家之后别这么乱来,不光是亦寒,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了……”
“好好好,知道了!”贺亦然有些烦躁地说。说完他才察觉自己语气有些重,又忙不迭和楚言道歉。
楚言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十一月十九日当天下午,楚言却被学校的事绊住了身。今天班里组织写生,地点在城郊一处温泉山庄。山庄所在景区风景优美,非常适合美术生写生,同时还能烧烤、爬山什么的,连上周末就算是一次集体活动了。贺亦然周五下午没课,便跟着楚言一起去了山庄。
楚言本打算参加完周五白天的活动就从山庄往回赶,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申请出国读研的那所大学,有个师兄刚好回国了,这次也参加了山庄的集体活动,辅导员便请他给大四的学弟学妹们讲讲当年申请出国的注意事项和读研后的生活。
楚言对此很感兴趣,一边是挂念的小朋友成人礼,另一边是此次交流活动。他自然是不愿错过这样的交流机会,思索再三,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满含歉意地给小朋友打电话说自己有事得晚点到,让他和贺伯伯贺伯母先吃饭。结果自然是好一通温言软语的哄,又说自己准备了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礼物,才让贺亦寒勉勉强强答应。
谁知,交流会从六点开始准备,拖到快七点才开始,眼看着到八点了还没结束的迹象,提问的同学太多了。楚言瞅准机会,提了几个自己想问的问题,便赶紧从会议室后门提前溜走了。
贺亦然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楚言拉上他一起往山庄出口的公交站跑,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贺亦寒打电话。此时此刻,贺亦寒应该还在和父母一块儿吃饭,等楚言他们到了再一起切蛋糕。然而,无论楚言拨出去多少次,贺亦寒那边始终提示“无法接通”。
楚言的心情有些急切,在他第五次拨出去时,手机弹出电量只剩10%的提醒。他忙了一天没顾上充电,此刻更没时间找地方充电。贺亦然和他一样,在山庄游玩了一天,手机电量亦是严重不足。好在公交站就在山庄出口处,他们走一段路就到了。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山庄各处一片灯火通明,他们所处的公交站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照明路灯孤零零地亮在头顶。
楚言心底有些不安,抬手哈了口气,雾气在黑暗的夜色中四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贺亦然见状,将楚言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揽过他的肩让他暖和一些,安慰道:“别担心,大不了就不吃饭了,赶上切蛋糕就行。”
楚言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早知道这个交流会这么水,我就不参加了。”
“别自责了,亦寒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儿事就和你生气。”
楚言轻轻叹口气。
又等了一会儿,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山里的夜晚气温很低,楚言本就畏寒,又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贺亦然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和楚言换。楚言不肯,贺亦然不由分说就替他换了。
楚言被大一号的羽绒服裹住,总算感觉不那么冷了。
“楚言,公交七点就停运了,咱们等不到了。”贺亦然站在公交站牌前,看着最上方一排小字上写的运营时间。
“怎么会?!”楚言急得走过去和贺亦然凑在一起看,发现果然已经停运了,难怪他们等这么久都等不到。
“怎么办?我们回山庄去吧,先给手机充上电。”贺亦然建议。
楚言思索了片刻,贺亦寒的电话打不通这件事给他的冷静蒙上了一层阴翳,“下山,去景区门口,那里有摆渡车,可以到城东汽车站,到时候再换别的交通工具。”
“你确定?”贺亦然不确定地问。
“赶时间,亦寒他手机打不通,他等了我一晚上,指不定发多大脾气。”楚言有些不安地道。
“好吧,那我们走。”贺亦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伸手把比自己矮一点儿的楚言揽进怀里,一起往山下走。
从公交站到景区门口的摆渡车服务大厅有两三公里路,这种距离开车就五分钟,但步行就得费点儿劲了,但谁让楚言坚持呢,好在一路上都有路灯,两人相拥着往前走,楚言心底默数着时间,也不算艰难。
不知是不是上天故意和楚言作对,他们走到一半,原本就有些阴沉沉的天忽然开始往下落雨。这种山谷,天气受地形影响,天气预报往往不太准。眼看着雨势渐大,贺亦然拉着楚言跑起来,冬日的雨水落在他们发顶、身上,浸入骨髓的寒冷。
贺亦然把楚言穿着的羽绒服帽子扣他脑袋上,自己穿的楚言的大衣是没有帽子的,不得已淋了一脑袋雨,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脑门往下滴水。
好在他们开始跑时,已经能看见摆渡车服务大厅的灯光了。然而等他们到服务大厅时,才发觉因雷雨天气,考虑到安全问题,摆渡车从下午开始就停运了。楚言灰心丧气地看着电子屏幕上的一片红,一个个中英文字符机械地在他眼前滚动,而窗外是瓢泼大雨,堵住了他的前路和退路。
“别怕,我们在这里等等,等雨停了再回山庄想办法。这么危险的天气,还是要以安全为重。”贺亦然搂了搂楚言的肩,安慰他。
楚言咬唇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服务大厅虽然能避雨,但落地玻璃窗时有漏风,楚言歪在贺亦然肩上,抱紧双臂还是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