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摆渡车的工作人员才发现他们,惊讶地说:“景区公众号下午一点就发停运通知了,你们都没有留意吗?”
楚言被贺亦然抱得结结实实,闻言抬头,看了眼大厅外雨后初生的朝阳,惊喜之余重重打了个喷嚏,扯扯贺亦然的衣袖,“亦然,我们回家吧。”
贺亦然搂着楚言坐上了第一班摆渡车,到了城东汽车站后直接打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楚言在出租车上就借师傅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了电,过了一会儿手机自动开机。他忐忑地点开锁屏,贺亦寒的消息不断地弹出来。
「哥哥,你到哪啦?」
「哥哥,蛋糕拆开了,等你一起吹蜡烛[图片][图片]」
「哥哥电话打不通。」
……
「哥哥,你不要我了」
楚言眉头紧蹙,看着昨晚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不断弹出来,提示音响个不停,一边给贺亦寒拨过去,一边吩咐司机开快些。
贺亦然偏头看楚言,没有出声。
贺亦寒的电话依然打不通,楚言愈发焦急,只盼着快点,再快点。
到达别墅区门口,出租车不能开进去,楚言对贺亦然扔下一句“你付车费”,就拉开车门往家跑。等他跑到家门口时,迎面就碰上了负责做饭打扫的陈姨。
陈姨看上去神色焦急,一看到楚言就赶紧迎了上来。
“小楚,你可回来了。”
“陈姨,亦寒呢?”
陈姨叹口气,指了指楼上,“发了好大脾气呢,蛋糕都砸了。”
“我去看看。”楚言赶紧往楼梯跑,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也没有看到贺伯伯和贺伯母。
贺亦寒的卧室门关着,楚言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礼物盒抱在怀里,轻轻拧了拧门把手。没有反锁,还好。
“亦寒……”楚言推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滚出去!”贺亦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声嘶力竭地吼道。只一眼,他就看出楚言身上穿的羽绒服是贺亦然的。
“……”楚言被吼得懵了好几秒,但仍是顶着“暴风雨”一步一步挪到了贺亦寒身边,看着小朋友红肿的眼眶,心疼得拽住了他的手臂,“亦寒,对不起啊……”
贺亦寒甩开他的手,讥诮地道:“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了?嫌我烦就直说啊,用不着假惺惺。我都十八岁了,你就算彻底不管我,我爸也不会责怪你不懂事。不是喜欢扮演好哥哥吗?去找贺亦然啊。”
楚言咬了下唇,鼻子有些酸,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但还是被这番话堵得心里难受,他再度抓住贺亦寒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别,别这么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可贺亦寒看上去没有一丝动容,挣开他,厌恶地说:“别碰我。”
楚言眼眶里迅速汇集了一汪泪水,哽咽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我,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他便把精美礼品纸包装好的生日礼物塞给贺亦寒,谁知贺亦寒看都不看直接打翻了它。礼物盒滚落在地毯上,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听到这声音两人俱是一怔,只见地毯上光洁如新,不见一片碎片,却又仿佛到处都是碎片。
楚言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贺亦然追到门口眼见着这一幕,上前一把推开贺亦寒,把楚言护在怀里,语气不善道:“你这是干什么?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人人都得惯着你?!”
“亦然,别说他。”楚言小声啜泣着,听到这话仍是忍不住劝他。
“他这么对你你还替他说话?!”贺亦然气得不行。
“是我的错,你、你别骂他。”楚言咬了咬唇,低声道。
“这里有你什么事?”贺亦寒一拳朝贺亦然挥过去,拳头擦过鬓角,被他偏头躲开。
此举彻底激怒了贺亦然,他胸腔中积压已久的怒意顷刻间爆发,和贺亦寒扭打在一起。
楚言被眼前一幕惊到,慌忙上前拉架。混乱中,不知是谁抬肘打中了楚言的肋骨,疼得他脸色发白,直冒冷汗。
“你别碰他!”贺亦然推开贺亦寒,把楚言抱在怀里,掀开他的上衣衣摆想看看伤得重不重。
这一幕恩爱场面落在贺亦寒眼中无比刺眼,他红着眼睛,委屈、不甘、愤怒在他胸腔中汇聚,继而爆发,“要搂搂抱抱到外面去,别在我房间碍眼!一整夜不回家,在外面鬼混,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别说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楚言就是知道贺亦寒在骂他。平时软软糯糯的小朋友,今天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他颤抖地弯下腰把礼物盒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就像紧紧抱住的是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
贺亦然瞪了贺亦寒一眼,伸手把楚言搀起来。楚言一只手攀住他胳膊,借力站起身,“走吧。”
贺亦然临走前目光狠狠剜了贺亦寒一眼,便紧紧搂着楚言出去了。
贺亦寒站在原地,僵直着身体看着一对璧人相拥着离开。他从刚才吼完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亲眼见着楚言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滋味,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实地体会过。一切都搞砸了,过去的隐忍全都白费,楚言再也不会摸着他的头夸他乖,叫他小朋友,让他抱着睡。甚至,楚言不会再对他哪怕笑一下。
他自暴自弃地躺倒在床上,开始回忆从昨晚到刚才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一想到楚言可能再也不会理他,他恨不得一切都退回重来。不就是等一晚上吗,不就是……楚言夜不归宿吗,像从前一样假装不知道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得寸进尺?
没机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
楚言回了自己房间,任由贺亦然掀开他的上衣,用跌打损伤药膏涂抹腰窝处的淤青。贺亦然给楚言涂好药,轻轻吹了吹,便放下了他的衣摆,坐到楚言旁边,看着他一直出神,安慰道:“他就这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别和他置气,大不了以后不和他见……”
“他觉得我恶心。”楚言的声音低低的。虽然早有预料,但直面这个认知还是让楚言的心脏像被一团抹布绞紧了似的生疼。他早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取向,上网查过很多资料,也清楚同性恋在社会的接受度很低,像贺亦寒这样的直男,面对同性恋,避之不及都是轻的。
贺亦然掰正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自己呢?觉得恶心吗?”
楚言被迫和他的视线对上,小幅度摇了摇头。
贺亦然松了口气,他其实心里没底,担心楚言责怪他今天在贺亦寒面前出格的举动,可他也是藏了私心的。他就是在暗暗宣誓主权,就是要让贺亦寒看清现实,别有事没事缠着楚言。
“别难过了,迟早有这一天,就当提前演练了。”贺亦然抱住楚言,低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
楚言任由他抱着,什么话也没说,兀自出神。
-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外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天色渐晚,陈姨在厨房煮饭的香气窜到了贺亦寒房间。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一块僵直的木头,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脑海中像放映电影似的,闪过这些年来和楚言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体会到的父爱母爱少得可怜的幼年,楚言出现在他生命中,给了他很多很多爱,陪伴他走过孩童时期、少年时期,陪伴他长到成年。光是想象一下,楚言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贺亦寒就像被生生抽走一根肋骨一般,痛得不能呼吸。
晚霞的余光照到墙边的木制书架上,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去和楚言道歉吧,为自己今天的言行,只要像以前一样服个软,是不是就依然能得到“特赦”?
他转念又一想,已经一整天过去了,楚言是不是已经对他彻底死心,现在服软还有用吗?
思及此,他像一个迟钝的武功初学者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后知后觉地慌乱了起来。
正当此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房门突然被敲响。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贺亦寒大脑顷刻间当机,呆呆地看着楚言走进来。他脸色苍白,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楚言慢慢踱到床边坐下。
二人间一阵相对无言。
少顷,楚言先张了口,声音低低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从小到大,我对你也不是……”他顿了顿,抿了下唇,继续道:“也不是在扮演一个好哥哥。”
贺亦寒藏在被子下的小拇指动了动。
“我和你哥哥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以后会离你远远的……”
楚言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贺亦寒突然暴起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啊——”楚言被咬得喊出了声,脑袋向后仰起,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贺亦寒面前。他疼得眼泪哗哗,饶是如此,也没有推开贺亦寒,任他发泄怒气,甚至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贺亦寒像一只见了血的小狼崽子,凶相毕露,因着楚言温柔的安抚,变得得寸进尺,甚至生出了其他阴暗的念头。
他没想到,楚言竟然愿意包容自己到这种地步……
他叼住楚言颈间的一小块皮肉在齿间摩挲,片刻后才松嘴,抬起头。
“哥哥。”贺亦寒盯着楚言,眸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你还要我吗?”
楚言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你,你肯原谅我的话,我当然……”
“那你答应过我的,还作数吗?”贺亦寒打断他。
楚言脑子晕乎乎的,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都答应过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愿意迁就小朋友,自然是点点头,“当然作数。”
“好。”贺亦寒盯着楚言,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楚言试探着把手伸向贺亦寒的后脑勺,贺亦寒便像从前一样把脑袋送到他掌心给他揉。柔软的发丝穿过指尖,楚言心底深深松了口气。
楚言和贺亦寒的关系又恢复到和从前一样,就好像生日那天的龃龉从未发生过一般。
再后来的三个月,变数来得太多太快,贺伯母大发雷霆,贺亦然的背叛,学业上的失利……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那么猝不及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揭开了楚言安稳生活的遮羞布,直到他彻底坐上离开G市的飞机,都不愿再回忆起那灰败的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