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还能再来吗？”季凛问。
郝嘉沉默了几秒：“下周末吧。念念周六上午有画画班，下午空着。”
“好。”季凛点头，“那我下周六下午来。”
他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又补了一句：“帮我跟念念说再见。”
郝嘉点了点头。
车开走后，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季凛发了条消息：“路上开慢点。”
过了一会儿，季凛回了一个字：“好。”
郝嘉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开了，就不会再轻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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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季凛几乎每个周末都来。
有时周六下午，有时周日上午，从不缺席。
他从不空手，每次都带点小东西——一袋水果、一盒点心、或者一本儿童绘本。
母亲从一开始的客气，慢慢变得熟络，“小季”“小季”地叫着。
父亲也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变成了偶尔会跟季凛喝两杯。
至于郝念——
那是季凛最意外的收获。
郝念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喜欢，再到现在，每个周末都盼着他来。
“季叔叔！季叔叔！”每次看到季凛的车，郝念都会冲出院子，扑上去。
季凛会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他，把他抱起来转个圈。
这是郝嘉默许的——第一次之后，郝嘉发现郝念很喜欢季凛，便没有再拦着。
季凛陪郝念看绘本、堆积木、在院子里踢球。
小家伙笑得咯咯的，清亮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
有一次，郝念坐在季凛腿上，翻着一本动物图册。
“季叔叔，你喜欢什么动物？”
“嗯……老虎吧。你呢？”
“我喜欢恐龙！”郝念说，“恐龙可厉害了。但是爸爸说恐龙已经灭绝了。”
“嗯，是灭绝了。但是它们在的时候，是地球上最厉害的生物。”
“那季叔叔，”郝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我吗？”
季凛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和郝嘉一模一样的眼睛，轻声说：“喜欢。很喜欢。”
“比喜欢老虎还喜欢吗？”
“比喜欢所有东西都喜欢。”
郝念咯咯地笑了起来，搂住季凛的脖子：“那我也喜欢你！”
季凛把郝念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郝嘉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松动。
季凛每周都来的习惯，一直持续着，从未间断。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郝嘉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正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手机忽然响了。
是季凛。
“喂？”郝嘉接起电话，一边把实验记录本收进包里。
“郝嘉，”季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郝嘉停下手中的动作：“什么事？”
“我想带两个人去见念念。”季凛顿了顿，“我妈和我弟弟季聆。”
郝嘉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五年来，他从未想过这个场景。
季凛的家人——那些他素未谋面、却与那个荒唐夜晚息息相关的人——要来看郝念。
“他们……知道了？”郝嘉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季凛的声音低沉，“我告诉了他们。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这半年多来，我每个周末都往镇上跑，我妈早就起疑了。上个月她逼问我，我就说了实话。”
郝嘉沉默了几秒：“他们怎么说？”
“我妈哭了很久。”季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她说她没想到，我这五年里一直在找的人，竟然已经有了孩子。她说她想见见念念——不是想抢，只是想看看。季聆也是，他说他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大一的学弟，他完全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些事。”
郝嘉靠在实验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们什么时候想来？”
“这个周末。”季凛说，“周六，跟你回去的时间一样。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让他们改时间。”
郝嘉想了想，说：“来就来吧。反正……早晚都要见的。”
“你确定？”季凛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如果你觉得勉强，我可以——”
“不勉强。”郝嘉打断他，“念念迟早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他的奶奶和叔叔想见他，我没理由拦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凛的声音响起：“谢谢你，郝嘉。”
“别急着谢我。”郝嘉轻轻地说，“等你妈看到念念之后，再谢也不迟。”
周六早上，郝嘉照常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不同的是，大巴后面，除了季凛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还有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郝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辆车，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大巴在镇口停下，郝嘉下车时，看到季凛已经等在那里了。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季凛的影子。
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旁边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郝嘉认出了他——季聆，当年那个在毕业聚会上递给他一杯啤酒的学长。
五年过去，季聆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穿着休闲的夹克，看到郝嘉时，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慨。
“郝嘉。”季凛先开口，走到郝嘉面前，“这是我妈，季聆你认识的。”
郝嘉走上前，冲季母点了点头：“阿姨好。”
季母看着郝嘉，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克制着情绪。
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郝嘉的手：“郝嘉，谢谢你。”
“谢我？”郝嘉愣了一下。
“谢谢你……”季母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是季凛对不起你，是我们季家对不起你。”
郝嘉的手被那只微凉的手握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阿姨，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轻声说，“念念现在很好，我就满足了。”
季母点了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季聆走上前，站到郝嘉面前。
他想说什么，却似乎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低声说：“郝嘉，对不起。”
郝嘉看着他：“为什么要道歉？”
“那天晚上的聚会，是我叫你来的。”季聆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没有让季凛来接我，如果没有那些事……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郝嘉看着季聆，这个曾经在KTV里递给他一杯啤酒的学长，这个间接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沉默了几秒，郝嘉轻轻说：“如果真的没有那些事，也不会有念念。所以，不用道歉了。”
季聆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谢谢。”
郝嘉转身，带着他们往村里走。
一路上，季母走得很慢，一直在四处张望这个小镇。
青石板路、老旧的瓦房、巷口晒太阳的猫……这里的一切，都与繁华的澜城截然不同。
“嘉嘉这些年，就是在这种地方把念念养大的。”季母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凛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老屋的门虚掩着。
郝嘉推开院门，就听到郝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外婆！爸爸回来了！”
小家伙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扑进郝嘉怀里。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郝念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他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陌生人——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奶奶，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叔叔。
郝念好奇地眨眨眼：“爸爸，他们是谁呀？”
郝嘉蹲下身，把郝念抱起来：“念念，这是季叔叔的妈妈，就是季叔叔的家人。你要叫奶奶。”
郝念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位眼眶湿润的奶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季母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诶！”她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摸摸郝念的脸，又怕太唐突，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乖孩子，乖孩子……”
郝念看着这个流泪的奶奶，有些不解。
他转头看看郝嘉，又回头看着季母，忽然伸出小手，轻轻地擦了一下季母脸上的泪：“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
那一瞬间，季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