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郝嘉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季凛开着一辆黑色SUV，跟在大巴后面。
郝嘉在车上跟母亲通了电话：“妈，今天我会带一个朋友回去。他……是我大学同学，来镇上玩两天。”
母亲有些意外：“大学同学？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嗯，最近才联系上的。”
“那好，我多炒几个菜。”
郝嘉挂断电话，心里有些愧疚。
他骗了母亲。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大巴在镇上停下，郝嘉下了车，季凛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季凛换了一身休闲装，看上去随意了很多。
他看到郝嘉，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第一次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季凛解释。
郝嘉看了一眼那袋水果：“你没买什么贵重的吧？”
“没有。就是普通的苹果和橘子。”
郝嘉松了口气：“那进去吧。”
他推开老屋的门，院子里传来郝念的笑声。
“爸爸！”郝念从屋子里跑出来，扑进郝嘉怀里。
郝嘉蹲下身，把郝念抱起来：“念念，想爸爸了吗？”
“想了！特别想！”郝念用力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季凛身上，好奇地睁大眼睛，“爸爸，他是谁呀？”
郝嘉看了季凛一眼。
季凛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目光却已经完全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那是一个四岁半的男孩，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很亮，一头软软的黑色短发。
他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短裤，模样可爱极了。
他像郝嘉——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腼腆的笑。
但季凛知道，那个孩子，也有一部分属于他。
“他……他是爸爸的朋友。”郝嘉说，“你叫他……叔叔就好。”
“叔叔好！”郝念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季凛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
他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郝念！”小家伙响亮地回答，“妈妈说，我是爸爸的宝贝！”
季凛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抱抱那个孩子。
但他答应过郝嘉，不能。
“郝念，好名字。”他低声说。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嘉嘉，这位就是你朋友吧？快来坐，茶泡好了。”
郝嘉抱着郝念进了屋，季凛跟在他身后。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郝念画的画——那幅三个人物的画，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季凛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上面有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还有一个小小的。
没有他。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端着茶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微白，笑起来很温和：“怎么称呼？”
“阿姨，我姓季。”季凛站起身，礼貌地接过茶，“冒昧打扰了。”
“哪里话，嘉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母亲笑着，“听说你们是大学同学？怎么以前没听嘉嘉提起过你？”
“呃……我们最近才联系上。”季凛看了郝嘉一眼。
郝嘉正抱着郝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郝念坐在郝嘉腿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好奇地看着季凛：“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四岁的孩子，问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
季凛弯下腰：“叔叔是做……药品研究的。就是研究怎么让生病的人好起来。”
“哇！”郝念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像医生一样厉害？”
“差不多。”季凛笑了，“但是没有医生那么厉害。”
“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郝念真诚地说。
季凛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午饭是母亲做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炒小青菜。
郝嘉给郝念夹菜，喂他吃饭。
季凛坐在对面，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五年来，他想到了无数个可能，都没有今天得到的满足，心里满满的爱意，暖暖的，感觉就是要溢出来！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比想象的更好。
郝念吃了一会儿，忽然看着季凛问：“叔叔，你有孩子吗？”
季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
“那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生一个呀？”
郝嘉赶紧打断：“念念，别乱问。”
郝念噘了噘嘴：“我就是好奇嘛。”
季凛看着郝念，温柔地说：“叔叔以前做错了一些事情……所以错过了机会。现在叔叔正在努力学习，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郝念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要学习呀？你不是大人了吗？”
“大人也要学习。”季凛说，“因为只有学会了很多东西，才能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人。”
郝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叔叔加油！”
那一刻，季凛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里，好像一直都在等这一句话。
午饭后，郝嘉带郝念去睡午觉。
安顿好孩子，他走出来，看到季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郝嘉问。
“急着赶我走？”季凛抬起头，“我想再多待一会儿。院子里空气好，坐坐也舒服。”
郝嘉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秒。
“你刚才跟念念说的那些话……”郝嘉开口，“是真的吗？”
“哪些话？”季凛想了想，“哦，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人。当然是真的。”
郝嘉没有接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我有时候想，”郝嘉低声说，“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去KTV，现在一切会是什么样子。但每次想到念念，我又觉得，也许那个错误是对的。”
“那不是错误。”季凛说，“如果你没有去，我就不会遇见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就没有念念。虽然过程很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郝嘉侧过头，看着季凛。
秋天的阳光落在季凛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起来。
“你变了。”郝嘉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老了。”郝嘉嘴角弯了一下，“也变稳重了。”
季凛也跟着笑了：“那是岁月教我的。”
他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没有谈过去，没有谈未来，只聊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哪家外卖好吃，哪个城市夜景好看，哪本书值得读。
像两个普通的朋友。
傍晚，季凛说该走了。
郝嘉送他到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