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酾名分明可以直接退款。
但由于这条备注，她略过了这个念头，其他想法迅速占据高地。
抱着某种念头，她顺从地点开微信，通过了好友申请。
尤柏萼微信昵称依旧叫做“pomelo”，这是柚子的英文翻译。
“柚子”是她给尤柏萼曾经取的外号，初中喊到高中，突兀结束。这么多年，对方没改过昵称吗？
第一句话，吕酾名生硬质问：
【明明就：你要干什么？】
对方没有打文字，反而发来了一条语音。
吕酾名不愿意听她的声音，太痛苦了，选择转文字。
【pomelo：我想着给你转点钱，你能买点好吃的，吃点水果，最近草莓上市，买点草莓吃吧，买大颗的，还能当夜宵，别吃泡面那些了，不健康。】
【明明就：我不要你的钱】
对方依旧是语音，吕酾名也依旧选择转文字，用力点击手机屏幕，发泄某种怒气。她也就干点儿这窝囊事了。
【pomelo：你恨我怨我都好，别跟钱过意不去，钱是无辜的，而且，这些年我欠你那么多，怎么说你也该收下的。】
可以想象到尤柏萼的语气会有多可怜，那样刚强的一个人，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是强硬的，唯独会对自己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
吕酾名不会傻到去听语音，她肯定心软的。
【明明就：你不欠我，没有人欠我，不是我亲手挣的钱，我受之有愧】
这次，尤柏萼居然发来一条文字。
【pomelo：可以是你挣的。】
下一条又是语音。
【pomelo：过两天是周六对吧？周末嘛，我想吃点好的，你陪我吃一顿晚饭，就当是酬劳，好不好？】
【pomelo：就在你工作的那家酒楼，离你近，很方便，我们吃招牌菜，你天天都给人家上菜，还没尝过那个菜的味道呢，我们明晚尝一尝，好不好？】
好不好？
好吗？
尤柏萼初中的时候唯我独尊，特别蛮横，不允许吕酾名与她背道而驰，走路，就绝对不可能坐公交车，哪怕是脚疼，也不允许，绝对不可能用商量语气。一个不顺意，情绪就爆炸。
等上了高中，尤柏萼慢慢长大，渐渐改变，语气到行为，逐渐谦卑，可还是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慢和暴躁。
过了这么多年，她二十五岁了，社会上走过一遭，地位不浅，连文字也这么温柔，也许是真的变了很多。
吕酾名鬼使神差地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没有提前转文字，她想听听对方要说什么，可当嗓音在漆黑的房间里响起时，她后悔了。
“我好想你。”
吕酾名听着尤柏萼在耳边说，仿佛自言自语呢喃的一句，顶开了压抑在心头的石头。
完蛋了，不应该听的。
非要听她说话，现在好了，还教她怎么拒绝。
发文字的话，她可以当对面没有感情是机器人。
而语音，叫他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一无所有、倔强委屈的女孩儿。
【明明就：好】
吕酾名打完字，却没睡觉，她打开灯，猫腰翻找衣柜。
尤柏萼成了高高在上的富豪，不用猜，全名牌。她也不能穿太差，穿得太差太丑，她自己能臊到外太空。
好生挑了一身衣服出来，挂起来，她才舍得睡觉。
工作时间流逝飞快，到了周六，临近饭点，吕酾名还没琢磨好要不要请假，便有陈姐过来找她。
“还杵在这儿干嘛？不是有人请你吃饭吗？快点去。”
“哦哦。”
吕酾名点点头，急忙去换衣服，未曾注意到，陈姐异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换好衣服，出休息室，陈姐还等在门口，双手抱胸，又审视又好奇，“你和那尤总……什么关系？”
吕酾名抓紧衣服，“同学。”
陈姐意味深长，“不止吧？”
吕酾名难堪至极，请求陈姐放过他，别刨根问底，可陈姐好奇心却上来了，拦住她不准走。
幸好手机响了一声。
【pomelo：二楼204包厢，你上来就好了】
吕酾名有了由头，把手机往怀里一捂，强撑底气说：“陈姐我得走了，催我了。”
陈姐没趣，“行。”
吕酾名快步上二楼，推开204包厢，入目就撞入尤柏萼的眼眸中。
尤柏萼弯眼笑了，“来了。”
“嗯。”
吕酾名这才注意到一桌热腾腾的菜，大概十多道，全是大菜，酒楼的招牌菜。
包厢里只有两把椅子，尤柏萼占据一把，另一把离她半臂，恰好是风度翩翩却又能有所作为的距离。
尤柏萼拉开椅子。
吕酾名坐下，却有点坐立难安。
尤柏萼穿了一件暗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圈着银色手表和手镯，配套，散发出金钱的味道，却格调颇高。
“今天上的都是招牌菜，你平时光上菜了，今天也好自己尝一尝。”
尤柏萼站起身，用公筷和公勺给吕酾名夹了一大块鱼肉，“我记得你喜欢吃鱼，尝尝这个味道，值不值得卖一千二。”
她束好的低马尾在背后飘落下来，滑到手臂边，颊边碎发，在包厢灯光氛围衬托下，寻常又亲密。
错位的服务感过于怪异。吕酾名捧起碗接住鱼肉，“你不用管我的。”
“我怕你觉得尴尬，就没有叫服务生。”尤柏萼浅笑说，“菜还是要分一分的嘛，只好我来了。”
她舀好三勺佛跳墙，搁在吕酾名面前，“你成熟了好多。”
吕酾名释怀地说，“你也是。”
成年世界讲究体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忽略掉了丑事，而且，她们之间，还有五六年美好过往。
当痛苦和快乐都距离很远之后，人总会慢慢淡忘痛苦，而怀念快乐。
久别重逢，故人脱胎换面，像是一个新出现的人物，很难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她，更别提仇恨。
整顿菜属于轻松恰当的氛围。不像年轻时那样轰轰烈烈的聊天，像是饭搭子一样，少言少语地享受美味。
吕酾名来到海城后，鲜少这般闲适。
尤柏萼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谈起过往，平淡的陪伴，反而格外珍贵。
“我还以为，你叫我吃饭是想说点什么呢？”吕酾名神情轻松，仿佛随意提问一句，后背却紧绷。
尤柏萼微笑摇摇头，“其实是想的，但看你瘦了这么多，就算了，我想你好好吃一顿饭。”
吕酾名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
尤柏萼温吞用餐，像没胃口，单纯陪吕酾名吃而已。
吕酾名快吃饱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
可她舍不得放嘴，这么贵的饭，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一回，可不得抓紧吃嘛。
直到真吃不下了，吕酾名才舍得放下筷子，意犹未尽。
她手躲在桌面下，悄悄揉肚子，促进消化。不得不说，主厨有两把刷子，怪不得月薪三万呢。
尤柏萼随即放下筷子，过了一两分钟，等吕酾名缓过来，她说：“我跟你老板提前说过了，今天你吃完晚餐就可以下班了。”
意外之喜砸得吕酾名眩晕，他差点原地蹦跳，“真的？”
“我可是大客户，这个小忙她还是能允许的。”尤柏萼眼眸弯弯，“怎么样？晚上有空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街？”
吕酾名兴奋消退，“算了吧，我晚上……晚上想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剧。”
主要是怕尴尬，她自认还没有熟络到可以去逛街的地步。
尤柏萼点头，“也对，你累这么久了，也是该休息休息，走吧，送你回家。”
尤柏萼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吕酾名难为情，“不用，你送我干嘛，我自己就回去了。”
“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尤柏萼突然打了个直球，吕酾名猝不及防，半会没再反驳。
尤柏萼从外套里拿出车钥匙，“走吧。”
吕酾名耳朵发烫，“那我去拿我的包。”
“我在门口等你。”
吕酾名以为门口等你，是站在门口等，结果拿完包出来，门口没有一个人，徐徐夜风，她愣了好一会儿。
忽然有一辆轿车停在身前，驾驶位车窗降下，露出那一张温雅的面孔。
“久等了，他们给我的车挪了位置，找了好一会呢。”
“噢噢，没事。”
西装衬衫，手握方向盘，露出名表手镯，这是一件太成熟的事。
虽然见了尤柏萼好几面，但吕酾名潜意识还停留在几年前，她稚嫩的模样，尚未成长。
这一回，吕酾名实实在在感到时间流逝，大家都成熟了。
唯独她，好像还停留在原地。
吕酾名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地址定位微信发我吧。”
“好。”
车启动，后视镜印出尤柏萼的眉眼，吕酾名悄悄盯了好一会，感到不对劲。
坐后头，是不是把人家当司机了？
吕酾名尴尬得很。
但坐副驾驶，更尴尬。
唉，还不如地铁呢。
吕酾名容易晕车，也没看手机，幸好尤柏萼放了音乐，是舒缓的英文曲子，尚且打发时间。
“到了。”
尤柏萼停稳车。
吕酾名赶紧下车，轻轻关门，结果一下没关上，第二下稍微用力一点，还是没关上。
第三下才关上了。
吕酾名额头直冒冷汗。
吕酾名悄摸摸瞧一眼驾驶位，想说句拜拜，却被对方递出的一篮草莓拦住了话头。
尤柏萼笑意温和，“给你带的草莓。”
“不不用。”吕酾名下意识摆手拒绝，“你转了钱的。”
“我昨天是给你转了钱，但想你也舍不得用来买水果，就特意给你买的，这个品种很好吃的。”尤柏萼抬一下胳膊，可怜巴巴地说：“我都举累了。”
吕酾名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不擅长拒绝尤柏萼，只好接下。
她盯着篮子里的草莓，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只感发麻，像绿舌头冰棍被舔化了一样的麻，由衷吐出两个字：“谢谢。”
“我们之间还道什么谢，走了。”
迈巴赫疏远了。
吕酾名抱着草莓慢吞吞上楼。
没堵车，回来特早，吕酾名有时间浪费，发呆似的摘草莓叶子，一篮子全摘完了。
她不得劲似的，开始打扫房间，连楼梯都拿拖把拖，床头用抹布抹得干干净净，整出一身汗。
又跑去洗头洗澡，吹头发，磨蹭特别久。
吹风机都快给头发吹焦了，她不得不停手，仔细梳头发，梳了半天，微信电话忽然响了。
是尤柏萼打来的。
电话响了一分多钟，挂断了。
又打来。
吕酾名眼睁睁屏幕亮了一分多钟，再次挂断。
她拿起手机，打字。
【明明就：在睡觉，怎么了？】
尤柏萼发来两条文字。
【pomelo：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一趟吗】
【pomelo：冻得我的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