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melo:不用麻烦你了,要不我上来吧】
【明明就:你上来干什么?】
【pomelo:你家在几楼几号?】
【明明就:5楼512】
【明明就:你上来干什么】
尤柏萼迟迟未回复。
吕酾名焦躁地走来走去,掐紧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
忽然门铃响了。
吕酾名还没打算好以何姿态面对尤柏萼,犹豫到冒汗,祈求拖一拖。
“酾名?”
门外略带疑惑。
躲也躲不过。
吕酾名硬头皮打开门。
开了门,迎面雨气,西装肩上流淌过小颗水露,发梢湿湿的,反过微笑的光。
尤柏萼两只胳膊挂满购物袋,细绳子勒皱了衣服,格外朴素,“不让我进来?”
“哦哦。”吕酾名侧身让开。
奢华的LOGO印在袋子上,袋子搁地上,搁了一地,把地板染得滚烫。
吕酾名无从下脚。
“我逛街看到这些,感觉很衬你,就给你买来了。”
尤柏萼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黑色的,印着山茶花。
盒子里是一条折叠平整的短裙。
尤柏萼拿起短裙就朝吕酾名身上比照,吓得对方连连后退。
尤柏萼愣了一下,像被她的躲避伤过了,手臂停滞半空,无措望着她。
吕酾名缩入墙角,不敢对上视线,埋头不语,局促又紧张。
尤柏萼将衣服收入怀抱,低声解释:“我没想做什么,就给你比一比,看合不合适。”
“我不要。”
吕酾名声音微微颤抖。
她又不是傻子。她认识LOGO,香奈儿的山茶花,裙子少说几千块。
“你拿回去,我不要这些,都不要。”
吕酾名嘴上越是拒绝,动作越是局促。她耳朵泛起绯红,不只是拒绝一个人,更是拒绝尤柏萼,太陌生了。
尤柏萼那双深邃漆黑却时时沸腾着冷意恨意的眼睛,一旦露出伤痛,她就受不了。
吕酾名不敢抬头,她已经心软过一回,别一错再错了,重复说:“拿回去吧,退掉,我穿不了。”
“那是我认识很久的导购,我不好意思退,你知道我的,我要面子。”
尤柏萼蹲下,将衣服折回盒子里,一面收,一面说:“我穿不了这些,丢了也怪可惜,你收着吧,总有机会能穿。”
折好后,她把盒子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衣服皱了,没有整理,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些的,不打扰你了,走了。”
肩膀擦过肩膀。
檀调香水如风一般来,似风一般去。
嗒一声,门被轻轻关上。
半个过道,十二个袋子,吕酾名挨个细数,轻声念:“迪奥,香奈儿,芬迪,巴宝莉……”
吕酾名一个盒子一个盒子打开,光鲜亮丽的裙子、高跟鞋、外套……
她用手机实物查询价格。
37000,27500,136200,88700,6700……
她眼花缭乱,险些数不清有多少个0了。
吕酾名挨个看了过去,又一一合上盖子,装回袋子里,把它们叠在一起,叠在角落里,像一座富丽小山。
她从柜子里拿出塑料袋,拿剪刀剪开,互相系在一起,截成一张大大的黑塑料纸。
笼罩住了这座奢侈品小山。
这不是她的东西。
吕酾名心脏砰砰在跳。
傻人追寻的不就那点东西吗?
金钱,爱情,权势。世间永恒不变的三大命题,从古至今,引起无数场纷争。
吕酾名太明白了,金钱权势,全是她不配的东西,无论怎么奋斗,也追寻不到。
而爱情,被尤柏萼搅成一团烂泥。
吕酾名这一夜难以入睡,眼眶一直很湿,脑袋和心脏,人体最重要的两个器官都乱晕晕的,像麻雀在笼中飞。
外面下雨了。
尤柏萼进门时,肩膀湿漉漉,她双手拎满购物袋,没手拿伞,淋着雨下车进楼。
但她没说,她也没问。
刚刚或许只是小雨,但随窗外炸开一道咆哮雷声,雨轰然变大,铺天盖地,像千万只铁手拍得玻璃窗哗哗响。
吕酾名隐约睡着了,却又不像睡着。
“你睡一会吧,老师来了我叫你。”年轻的担忧的声音隔着臂膀传进耳朵里。
“我睡不着。”
这是十三岁的吕酾名。
闷重的哭腔,一听就令人感受到那一股无能为力的酸楚感。
忽然,一只骨感的手搂过她的头。
随后,她靠上一个薄薄的肩膀,脸颊下,是突出的锁骨。
肌肤相贴,干燥的香皂味传入鼻尖,像一床温暖的被子,牢牢包裹住她。
眼泪就在这一刻崩溃决堤。
她躲在同样薄弱的怀抱里,却感觉到了爱意。
她疯狂发泄委屈,寻求认同一般跺脚挣扎哭喊道:“凭什么啊!明明是他抢了我的东西,撕了我的奖状,凭什么被骂的是我,挨打的是我啊!”
她把滔天的疼都哭了出来,尤柏萼一声不吭,越发用力抱着她。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脸颊上。
哭声还在耳边,吕酾名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那双稚嫩的未曾长大的脸庞,肌肉线条绷紧。
那双眼睛,眼底压抑着沸腾的怨恨,垂眼下来的时候,却又那么心疼,令人心碎。
“等我长大,我长大,绝不会让你受任何人委屈。”
十三岁的尤柏萼就这般咬牙发誓。
吕酾名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像趴在课桌上睡了一觉,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叉掉了闹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点懵,缓了好几秒。
哦,是梦啊。
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了,怎么会如此清晰梦见十三岁?
传说,梦是在醒前一秒钟内做的。
情节前不接头,后不接尾,根本不是现实里发生的事儿,那句誓言,尤柏萼压根没说过。
怎么会梦得那么清晰呢。
她清晰感觉到梦境里两人都是十三岁,她弟弟七岁。
故事前因是弟弟不小心摔了她的奖杯,弟弟本来要道歉,但她见奖杯被摔坏,气急了,骂对方,把弟弟骂急了,弟弟又把奖状撕了。
他们动手打架撕扯,招来了妈妈。
妈妈二话没问,直接搂住弟弟,反手甩了她一巴掌,吼她滚出去。
她咬牙跑出去了。画面切转到学校,恰好下课,她坐在座位上,发生了这些事。
但这些,都没发生过。
她从小到大没拿过一张奖状,更别提奖杯,弟弟比她小四岁,十三岁那年,弟弟九岁。
十三岁,她和尤柏萼刚认识呢,没那么熟。
而且,十三岁是尤柏萼最中二叛逆的时候,对方脸一挂,她就不敢吭声了,更别提朝对方哭。哭诉,那是很后面的事儿。
情节荒诞,情感却无比清晰。
吕酾名甩了甩脑袋,试图甩空。
由于这个梦,今早食欲萎靡,两个馒头没啃完,她一块一块掰下来吃,剩了小半个,没舍得丢,装好,塞到包包里,中午饿了可以吃。
吕酾名照常换衣服,准备上班。
今天还是跑一楼大堂。
陈姐看她吃了一顿好饭,格外不爽,路过用力白了一眼。
吕酾名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她还没有上班,陈姐又走过来,冷嘲热讽:“哟,金凤凰还搁这儿上菜呢。”
吕酾名刚闷头不理,就被陈姐拽了一下。
“你是傻子还是听不懂啊,有人请你吃饭来了,还搁这儿装。”
“吃什么饭?”
“207包厢,你那同学给你订了午餐。”陈姐咬牙切齿,“享受去吧。”
吕酾名耳朵似乎出故障了,没反应过来,还托举菜盘,一动不动。
陈姐一把抢过菜盘,冷哼一声,走掉了。
吕酾名摸出手机,如何打字却让她皱紧了眉,该怎么问?
就在这时,微信界面刷新一条语音,转了文字。
【pomelo:给你订了午餐,记得好好吃饭】
等上楼,打开207包厢,桌上赫然摆好三荤两素一汤,热气腾腾,香味直冲鼻尖。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么多年,有谁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明明就:谢谢】
【pomelo:你恰恰吃饱就行,别吃太撑,对胃不好】
【明明就:好】
吕酾名泛起泪花,用力吸一下鼻子,一口肉一口菜一口饭不停歇地塞进嘴里,吃得圆鼓鼓的。
那小半个馒头可以扔了。
吕酾名想及此处便笑了。
她眼睛弯柔,映着饭菜清新的艳色。
包厢内的装饰镜倒映出这富丽的一幕,她舀汤,抬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心中闪过惊喜感。
她这么漂亮呀。
吕酾名快速吃饱了饭,她便下楼。
踩过楼梯,高跟鞋踏踏踏地响。吕酾名耳朵发烫。
她分明是服务生,该来来回回工作,却一朝变成客人,不合时宜地享受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学生时代,成绩差,却偶然考好了一次,被众人起哄喊学霸。
心虚、痛苦、尴尬。
甚至还有怨恨,恨那些起哄的人,恨偶尔的好运,更恨自身的无能。
同事手端菜盘,擦身,果然投来异样的目光,更让吕酾名臊红了脸。
不过嘛,她心情极好,没有多想,也没内耗心性,反而鼓足了劲,更加卖力工作,似乎就可以掩盖掉中午去包厢吃饭的事实。
本以为这顿午餐是个意外。
到了晚上,吕酾名准备上班时,陈姐又叫她去享福。
更加嘲讽,阴阳怪气。
尤柏萼消息来得也快,依旧提醒她吃饭。
吕酾名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她又拒绝不了,没有别的,纯粹贪婪,这饭就是好吃,尝过一次便难以舍弃,相比之下,从前吃的外卖直接沦为糟糠。
最初,吕酾名忐忑不安。
出人意料,连续一周,她都坐在207包厢里面吃饭,似乎成了习惯,不安渐渐消退,吃饭也不赶时间,逐渐成了享受。
美食是用钞票买的,但又和钞票不一样。给人送钞票也许被拒绝,给人送美食却极易成功。
享受美食的同时,几乎没有人会去评价其后的价格。
众所周知,帝王蟹十分昂贵,优秀品种足以卖上一两千。
可是桌上放一只帝王蟹,和桌上放两千元钞票,给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前者不具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