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持续的寂静感让段洛一整天都处于一种半失魂的状态。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麻木地往外走。
周围的喧闹声、谈笑声，对他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主要从右耳涌入，左耳那边则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洞。
这种失衡感让他头晕目眩，甚至有些恶心。
他不想回家，父母都还没回来，他只能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只会放大他孤独和恐惧的房子。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间，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散发着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气息，这种日常的烟火气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沿着货架机械地走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
膨化食品、泡面、饮料……他并没有什么食欲。直到走到糖果货架前，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色彩缤纷，包装诱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最终停留在一种简单包装的、看起来有点老式的水果硬糖上。
是一种混合装，里面有橘子、柠檬、草莓各种口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袋糖。塑料包装袋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并不是特别爱吃糖，甚至觉得有些甜腻。
但此刻，看着这袋朴素的糖果，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这个动作能填补某种空缺，或者说，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甜味的安慰。
是因为小时候生病了，妈妈总会塞给他一颗糖，说吃了就不苦了吗？记忆有些模糊，但那点甜味似乎能压过药味的苦涩。
还是因为……今天沈季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潜意识里渴望一点截然相反的、温暖甜蜜的东西？
他捏了捏手里的糖袋，走到收银台前，默默付了钱。
将那颗小小的、沉甸甸的糖果袋塞进校服口袋时，指尖传来硬质的触感，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走出便利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
段洛拆开包装袋，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摸出一颗橙黄色的橘子味硬糖。
糖纸被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将圆圆的糖粒放进嘴里。
瞬间，一股人工香精味道明显、却足够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口腔里因紧张而产生的淡淡苦涩。
硬糖在牙齿间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这甜味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廉价，但对于此刻内心一片混乱和灰暗的段洛来说，却像是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潮湿阴冷的角落。
他含着糖，慢慢往家走。
左耳的寂静依旧存在，世界的声响依旧倾斜，但或许是因为嘴里那点持续的甜，或许是口袋里那袋实实在在的“储备”，他感觉脚步不再那么沉重了。
这颗糖，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一种无声的自我安抚。
他在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告诉自己，即使再糟糕，也总还有一点甜可以期待，可以握在手里。
快到家门口时，糖已经在嘴里化了一半。他远远地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影，清瘦挺拔，靠在墙边，似乎在等人。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轮廓。
是沈季。
段洛的脚步猛地停住，嘴里的甜味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季也看到了他，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段洛还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最终，定格在他那只似乎总是下意识偏向右侧的耳朵上。
段洛下意识地想把糖咽下去，却被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沈季几步走到他面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淡，但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主要是对段洛的右耳而言。
“没……没什么，”段洛慌忙站直，感觉嘴里的糖块硌得牙疼，“吃了颗糖。”
沈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他没事，然后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路过，看你好像不太对劲，过来看看。”
段洛心里一紧。
沈季注意到他的异常了？是因为他走路歪斜，还是总是歪头听人说话的样子太明显？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段洛低下头，不敢看沈季的眼睛。
左耳的寂静在此刻变得格外突兀，他生怕沈季会发现这个秘密。一个需要靠系统任务、还会被剥夺听觉的怪人，沈季会怎么想？
沈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深邃难懂。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朝向段洛，而是指向他校服口袋的方向。
那里，刚刚买的糖果袋露出了一角。
“这个，”沈季的声音很轻，“能给我一颗吗？”
段洛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季……问他要糖吃？那个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季？
他呆呆地看着沈季，一时间忘了反应。
沈季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修长干净。
他见段洛没动，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提出这个请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段洛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因为紧张，包装袋发出更大的窸窣声。
他胡乱地撕开口子，倒了几颗在掌心，各种颜色的糖纸混在一起，像几颗小小的宝石。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一颗用浅蓝色糖纸包着的，似乎是薄荷味的，递给了沈季。
“给……给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季接过那颗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段洛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他熟练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白色的糖粒放入口中。
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与他平日里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段洛屏住呼吸，看着沈季。
只见他含着糖，腮边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和他平时清冷的模样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和平和。
“很甜。”沈季轻声说，目光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段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嘴里的橘子糖似乎也更甜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混合着水果糖甜香的气息。
这一刻，左耳的寂静仿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世界的倾斜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悄扶正了一点。
这袋无意中买下的糖，竟然成了连接两人的一个微小契机，带来了一段短暂却珍贵的、远离所有烦恼的平静时光。
沈季没有问他为什么买糖，也没有追问他的异常，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淡淡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离开。
段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里还残留着橘子糖的甜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糖，第一次觉得，这个糟糕透顶的日子，似乎也并非全无是处。
至少，他拥有了一袋糖，和一份……难以言喻的、与沈季共享的甜味记忆。
这记忆，或许能支撑他度过接下来更加艰难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