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嘴里那颗橘子糖彻底化尽，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缠绕在舌尖，沈季留下的薄荷清凉也早已消散在夜风里。
楼道口空荡荡的，仿佛刚才沈季的出现只是他因精神不济而产生的幻觉。
但口袋里那袋少了颗薄荷糖的糖果，以及右耳清晰听到的那句“很甜”，都在提醒他那短暂交流的真实性。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走进楼道。
老旧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通往楼上的阶梯。
父母出差还要几天才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寂静在平时或许只是孤单，但在左耳失聪的此刻，却被放大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右耳能听到自己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开门时门轴轻微的吱呀声，而左耳那边，却是一片死寂，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個失衡的、不真实的空间里。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冷清的空气和家具静止的气息。
他按亮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却填不满心里的空荡。
他习惯性地想打开电视弄出点声音，却又在拿起遥控器时顿住了——即使开了电视，声音也只是单声道地涌入右耳，左耳的寂静依旧会像個黑洞般存在，反而更凸显出那种异常。
他最终放弃了，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了进去。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边的耳朵，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被堵塞的感觉。
24小时，这才过去了不到一天。他不敢想象，如果下次任务失败，惩罚是视觉，或者更糟，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种微妙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他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望向客厅的窗户。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对面楼房零星亮着的灯火和更远处城市的霓虹光晕。
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但段洛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不是声音，左耳听不见任何异常声响。
而是一种直觉，一种源于动物本能的警觉。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亮着灯的、孤零零的窗口。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楼下街道空旷，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
对面的楼房，窗户大多黑暗，只有几扇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正常活动，并没有人刻意朝向这边。
是错觉吗？
因为左耳失聪导致安全感缺失而产生的过度敏感？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仔细回想放学回家的路，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他拉严了窗帘，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但内心的不安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在寂静的房间里发酵。
他检查了门锁，确认反锁无误，又走到阳台，看了看紧闭的落地窗。一切安全措施都完好。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隐隐存在。
他坐回沙发，试图集中精神想点别的，比如未完成的作业，或者明天该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麻烦。
但思绪总是轻易地滑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可能的窥视者。
会是林晟吗？他因为舟瑞而记恨自己，找人跟踪、恐吓？还是……和那个诡异的系统有关？难道系统的背后，真的有某种存在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谁打个电话。
通讯录翻了一遍，却不知道该拨给谁。周晏？他不想把好朋友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父母？远水救不了近火，只会让他们担心。
沈季……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以什么理由呢？说自己感觉被人偷窥了？证据呢？就因为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沈季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神经过敏，或者……更糟？
最终，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只能靠自己。
为了驱散这种令人不适的感觉，他决定去洗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暂时带走了一些疲惫和紧张。
水声哗哗，在浴室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单声道的影响似乎小了一些。他闭着眼，任由水流过脸颊，试图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拭身体的时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清晰地袭来！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仿佛那道视线穿透了墙壁，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段洛猛地僵住，心脏狂跳起来。
他迅速裹上浴巾，警惕地扫视着浴室。
狭小的空间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异常。排气扇嗡嗡作响，镜子蒙着一层水汽。
是浴室窗外？
他家的浴室窗户对着楼宇之间狭窄的缝隙，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光秃秃的墙壁，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那里窥视。
那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
这种感觉……似乎不完全是来自外部。更像是一种……源自内心的警示？或者说，是某种超越常规五感的东西在向他传递信息？
左耳的寂静在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放大器，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也放大了这种难以言喻的“第六感”。
他匆匆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回到客厅，他打开了所有的灯，让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试图用光明驱散阴影。
他坐在沙发最中央，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不受控制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有挂钟滴答的声音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段洛困在这片光亮之中，无法挣脱。
他再次想到了那袋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袋，又剥开一颗柠檬味的放进嘴里。
酸涩之后的清甜在口腔中蔓延，带来些许慰藉。
他紧紧攥着糖袋，仿佛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糖果，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精神极度疲惫，或许是因为糖分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宁，困意终于袭来。
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即将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沈季站在暮色中，含着那颗薄荷糖，轻声说“很甜”的样子。
那个画面奇异地安抚了他内心的恐慌。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明天可以试着，再多依赖沈季一点点？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那种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或许也能驱散一些这粘稠的黑暗与不安。
最终，他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抱着那袋所剩无几的糖果，蜷缩在沙发上，不安地睡去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也隐匿在了深夜的某个角落，暂时放过了这个身心俱疲的少年。
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平静。
未来的夜晚，或许不会再如此“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