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那句无声的注视和决绝的转身,像一块巨石压在段洛心头,比任何系统惩罚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整整一天,他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周晏在旁边插科打诨,他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回应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季的身影。但沈季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无论是课间分发作业,还是小组讨论,沈季的目光都会刻意地、不着痕迹地掠过他,没有丝毫停留。那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受。
段洛尝试过几次想要搭话。午休时,他鼓起勇气走到沈季座位旁,对方正低头专注地刷着物理题,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靠近。
段洛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最终只能讪讪地离开。
放学铃响,他迅速收拾好书包,想追上去和沈季一起走,却见沈季早已利落地背好书包,第一个走出了教室,步伐快得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你违规了校纪。”
那句话反复在段洛脑海里回响。他明白,在恪守规则、品学兼优的沈季看来,作弊是不可饶恕的原则性问题。
而自己不仅做了,还差点连累了他这无疑触碰了沈季的底线。
必须解释清楚。哪怕不能说出系统的真相,至少也要让沈季知道,他并非本性如此,他是有苦衷的,他……很后悔。
这种强烈的念头驱使着段洛。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了学校,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一杯沈季常喝的豆浆和两个他偶然听沈季提过喜欢的奶黄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季的桌子上。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示好方式。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看到沈季桌上的早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季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份突兀的早餐上,又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段洛。
段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沈季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那份早餐,在段洛期待的目光中,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啪”的一声轻响,像一记耳光,扇在段洛脸上。他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周围隐约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难堪、委屈、还有更深重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沈季的方向。
这条路行不通。沈季的拒绝干脆而彻底。
一整天,段洛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左耳的寂静此刻更像是一种嘲讽,提醒着他的孤立无援。
他甚至能感觉到舟瑞偶尔投来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视线,仿佛在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大多数同学都在打球或闲聊,段洛却没什么心思。
他看见沈季独自一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高处,戴着耳机,看着远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机会!
段洛深吸一口气,绕到看台后面,从侧面悄悄爬了上去。他尽量放轻脚步,走到沈季身后不远处。
沈季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身后的人不存在。
段洛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沈季……昨天的事,对不起。”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看台的声音。
段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艰难地说道:“我知道……作弊是错的。我……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我有……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无法说得更具体,只能含糊其辞。
沈季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摘下一边耳机,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段洛,那眼神冷得让段洛打了个寒颤。
“不得已的理由?”沈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所以,就可以无视规则,欺骗老师,也……欺骗自己?”
“我没有想欺骗!”段洛急切地辩解,上前一步,“我只是……只是不想……” 不想失去味觉,不想被系统惩罚,不想在你面前变得更糟糕……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想什么?”沈季追问,眼神锐利得像要看穿他的灵魂,“不想舟瑞考不好?还是不想……让他对你失望?”
他误解了!他以为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讨好舟瑞!
段洛猛地摇头,情绪激动起来:“不是因为他!跟他没关系!”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是因为……是因为……”他卡住了,那个该死的系统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所有的解释。
看着他语无伦次、满脸焦急却又无法自圆其说的样子,沈季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沉寂了下去。
他重新戴上了耳机,转回头,只留给段洛一个冷硬的侧影。
“段洛,”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彻底的疲惫和疏离,“如果你所谓的‘理由’连你自己都无法说服,那就不要再说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吧。”
“做好你该做的事”……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段洛的心脏。
在沈季看来,他“该做的事”就是继续围着舟瑞转吗?
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上心头,段洛站在原地,看着沈季决绝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
阳光明媚,他却如坠冰窖。
接下来的两天,段洛陷入了更深的消沉。他不再试图去接近沈季,因为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和距离。
他像一具空壳,机械地上学、放学,左耳的寂静和内心的空洞相互呼应。
他甚至开始害怕系统的提示音,害怕新的任务会让他和沈季的关系滑向更无可挽回的深渊。
转机发生在一次数学课上。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涉及到几个繁琐的辅助线做法。
段洛因为连日的心神不宁,完全跟不上思路,看着黑板上的图形,一脸茫然。
下课后,他对着笔记本上空白的解题过程发呆。这时,一个熟悉的本子被轻轻放到了他的桌上。是沈季的数学笔记本。
段洛惊讶地抬起头,沈季已经转身要走,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重点我标红了,自己看。”
段洛愣愣地翻开那本字迹清秀工整的笔记本。果然,在那道难题的旁边,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了关键步骤和添加辅助线的思路,甚至还有一两种更简便的解法备注在旁边。
这绝不是随手一画,而是用心整理过的。
沈季……还在关心他的学习?
这个认知让段洛死寂的心湖猛地波动了一下。虽然沈季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这个小小的举动,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
他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能放弃。
沈季或许对他失望,但并没有完全将他拒之门外。他必须用行动证明,他并非无可救药,他值得被原谅。
从那天起,段洛像变了个人。他不再颓废,开始疯狂地学习,尤其是数学。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解释,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功课上。
他认真听讲,仔细完成作业,遇到难题,他会先自己反复思考,实在解决不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放弃或求助周晏,而是会拿着题目,在下课后,鼓起勇气走到沈季座位旁,只是称呼变了:“沈季同学,这道题……能给我讲讲思路吗?”
他的态度诚恳而专注,不再带有任何讨好或急切的成分,只是纯粹地求知。
起初,沈季的反应依旧很淡,甚至在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皱眉,通常只是言简意赅地指出关键点,并不多言。尽管现在依旧会皱眉,他试图纠正过。
“你可以叫我沈季,这和学习不会有太大关系。”
但是段落死活不改。“我认为,既然这和学习没有关系,那我怎么叫都可以。”
沈季沉默了。
渐渐地,或许是被他的坚持和专注所打动,沈季讲解时会偶尔多补充几句,甚至会反问一句“听懂了吗?”虽然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
他们之间的交流,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冰墙,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基于学习的正常互动。
段洛知道,这离真正的和解还很远。沈季心头的芥蒂不会那么容易消除。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系统的摆布和沈季的冷落,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着地,去修补那道因他而生的裂痕。
他不再去关注舟瑞那边的好感度是涨是跌,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跟上课程,以及如何能多从沈季那里得到一点点不再是冰冷排斥的回应上。
这个过程很艰难,左耳的障碍和内心的压力依旧存在。但每当看到沈季笔记本上那清晰的红色笔迹,或者听到他那句淡淡的“懂了没”,段洛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正在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朝着那束微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