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校内选拔。
通知是周五晚自习后贴在楼道口的。她经过时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她早知道了,老程中午提过。
更早一点,是陆时安那头的一支笔。昨天中午,教室,他坐她隔壁,把卡了三天的题搁到她手边。她讲了半道,讲到"换个变量就行",就卡了。他要她接着讲。她没接上来。那支笔她放下了,题也留在了他那儿。
那道题,现在轮到她卡住。她今天得把它讲明白,还回去。
选拔定在周六上午九点。两轮,加一道压轴。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四楼三号的窗玻璃蒙着水汽,暖气片咕噜咕噜响。八个人到齐,再加上别班挑来的三个,一共十一张脸。
老程立在讲台旁,手里捏着块表。
"规则改了。"他说,"今天不讲题,也不光做题。两轮。第一轮,给你一道题,讲给同桌听,讲完换人。第二轮,卷面。最后一道压轴,三十分钟。"
底下有人低低"嚯"了一下。
讲给同桌听。这几个字落进她耳朵,跟以前不一样了。
上周六她还在台上讲砸过。那天下来,她把"讲给谁听"这四个字揣在兜里,揣了一个礼拜。这一礼拜,她中午没歇过,拉着陆时安一遍一遍地讲。讲到第三天,她能一边讲一边看他的脸;讲到第五天,她发现他的眉一皱,她就知道是哪个词他没接住。
她坐到抽签的位上。抽到三号。同桌是竞赛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周。
"你好。"那男生推了推眼镜,"我不会做题。"
"没关系。"她说,"我讲给你听。"
第一轮题目发下来。一道函数构造题。她读完题,心里那幅图就铺开了。搁以前,她这会儿早埋头画图,然后就卡在那句"为啥"上。
这次她没急着动笔。
"我先说这个题想干嘛。"她对着姓周的男生说,"它给了一个条件,看着像约束,其实是让我们把函数压成一个形状。你看这里。"
她画下一条线,紧接着又是一条。
"为什么是两条。"他问。
"因为一条摆不平。"她说,"它要的是两头都贴着,一条线只能贴一头。"
男生"哦"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图纸。
"可这两条怎么贴上去。"
"换一个变量。"她说,"把中间这个数换掉,两条线就自动靠拢,像两个人往中间走,走到一块儿,就抵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
往中间走,走到一块儿,抵消。这话她上周还说不出来。上周她只会说"换个变量就行",别人问一句"凭什么",她就把话咽回去了。现在她能把它讲成"两个人往中间走"。
男生在纸上记了两笔,抬头看她:"懂了。"
她胸口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回原处。
第二轮考卷面。前几题顺,压轴那题是组合计数,跟图论里数结构的老一套沾边。她扫了两遍条件,先问自己一句:哪一条能不要。数到第二遍,她看出来了,第二条整条都在替第三条做事,是个废的。剥掉它,题目就薄了。
她提笔就写,写得飞快。二十二分钟,交卷。
老程当场看。翻到她那一页,停了停。
"最短的一份。"他说,把纸翻过来又看一眼。
她偏过头,气还没敢松。
宁则也交卷,比她早两分钟。老程将他们两份并排搁在讲台上,端详了有一会儿。
"宁则,你这一份,多写了一种解法。"老程抬眼,"沈知遥,你这一份,只有一种。"
她愣住。
"她这个,最短。"老程把两份推回给他们,"宁则这个,最标准。"
她低头去翻宁则那份。压轴题的第二页,密密麻麻,两条路都走通了,一条短,一条稳。她只写了短的。
"最短不等于通用。"宁则开口了,声音不高,客客气气,"我那个解法慢,但换个人也做得出来。你这个,只有你能想到。"
他说得没恶意。她听出来了,他这话里没有刺。
可这话戳到了她。
她一直以为"最短""最干净"就是好的。老程头回夸她,也是夸她"比标准答案干净"。她从没想过,干净是有代价的。干净是只给她自己留的路,别人走不了。
她"嗯"了声,把草稿纸对折一回,纸角压出硬痕。
名次当天下午就贴出来了。
她第一。
三号教室门口,几张脸转过来看她。那个姓周的男生冲她颔首,说:"你讲得真好。"她应了声,没接话。
校内名额,她坐实了。
周一中午,公示栏。
玻璃罩里的名单换了新的一张。市级选拔的推荐名单,红头文件,底下盖着章。
她从名单头看到尾。七个名字,全是竞赛班建制班的号:一班、三班、五班……她数到第七个,停住。
没有她。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一个字看过去,第七个后面就是空行。没有第八个。
她站在那儿,两只脚像被钉进地里。
旁边有人也在瞧。两个女生低着声说话,声音不高,可她听得见。
"普通班那个,怎么没上?"
"不知道呀。是不是压根没报上?"
"报名归报名,这边还得再筛一遍吧。"
再来一遍。
她忽然觉得,老程那天在楼梯口说的"材料我给你递上去了",会不会就只是递了,没递成。会不会名单到了这一层,她的名字被划掉了。
耳朵烧起来。
许棉从她身后挤过来,一眼扫到那张纸,嗓门一下拔高:"搞什么啊?你不是头名?"
"小声点。"
"小什么声!"许棉脸都红了,"这不公平吧?你考核第二,选拔第一,凭什么那上头没你?"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你再喊,全楼都知道。"她把许棉往边上带了带。
许棉还要说什么,她把脸凑近一点:"我知道你气。可你在这儿骂,那纸上不会自己多出一个名字。"
"那怎么办?"
她没答。她掏出兜里那张折了角的小纸片,把上头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一班、三班、五班……连后面的编号也抄了。许棉在旁边看着,看她一笔一画抄得比做题还认真,气也泄了,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就陪着她站到最后。
抄完,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她伸手蹭了一下,蹭出个浅浅的印子,又收回来。
上头没有她,这事得有个说法。
像第5章那回一样。她不去问"能不能给我"。她去看,这条名额,是怎么分的。
承办这次选拔的是市里一个教研科室。她中午没去食堂,一个人去了趟公告栏,那里贴着这次选拔的完整通知。通知下面还附了一份"推荐办法",用A4纸打印的,纸角被风掀得起了毛。
她一行一行读。
读到第三款,停住了。
各校推荐名额,按学校在校生规模核定。推荐范围,她盯着这几个字看:"面向全体在读学生,普通班学生亦可申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她又往下读。第四款:各校应于规定日期内将推荐名单报承办科室,逾期不补。
第五款后面附了一张流程图,画着几个方框,箭头横七竖八。她盯着瞧了半晌,忽然把这张图和一道老题对上了。那题也是几个环节首尾相咬,看着处处堵死,其实只要一个环节的先后颠倒,整条链就活了。
名单是上周五报上去的。她名字不在上面。可细则是这么写的。
那么,不是资格没到。是名单这一环出了岔。
她把那页细则用手机拍下来,又去复印店打了一份,回来的路上,把纸折成三折,夹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半张军令状挨着。
下午放学,走廊里人少了。她上四楼。
老程在。他比平时来得早,教案夹摊在桌上,人却站着,像刚从外面回来。他看见她,先开了口。
"你来得正好。"
"没有我。"她把复印件放在讲台上。
"我看见了。"
"细则上写着普通班也能报。"她说。
"我看见了。"老程把教案夹拿起来,夹里夹着一张纸,"今天一早就去问了。"
他抽出来给她看。那是名单的更正稿,红笔在第七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添了第八个。
沈知遥。
"经办的人换了。"老程说,"上周五那份,报到一半,压住了。普通班的,排在最后。今天补报的,我给你盯着报上去的。"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
"不是规则不让。"她慢慢说,"是人不让。"
老程没接这句。他把更正稿递给她。
"记住了就行。"
她接过那张纸,和复印件并在一起,折好。
"程老师。"她忽然说,"周六选拔那天的讲题,有录音吗。"
老程看她一眼。
"有。我给你拷一份。"
"我想听。"她说,"我讲的时候,哪儿没接住。"
老程扯了下嘴角。"行。"
晚上她到家,门缝里亮着灯。电视开着,声音比平时又小了一格。爸坐在沙发上,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吃了吗。"
"吃了。"
她换鞋进屋。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饭,上面扣着一只碗,怕凉。她端起碗,热气扑到脸上。茶几上他那半杯茶早凉透了,也没添。
她坐下来吃饭,爸把电视往下调了一格。屏幕里播着本地的新闻,人声嗡嗡的,听不清。他没问她去哪了,也没问她比赛。他就那样坐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上周那句"说了你也不懂"。那句话她一直搁在心里,像咽下去的一根刺。
"爸。"她放下筷子。
"嗯。"
"学校那个比赛,"她说,"名单的事今天解决了。"
他"哦"了声,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解决就好。"他说。
就这四个字。可她听得出来,他刚才那一眼里,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了。他把电视又调小了一格,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嚼饭的声音。他大概是想让她好好吃这顿饭。
她没跟爸说名单被划掉的事。那些弯弯绕绕,他没经历过,说了也是白说。她只是坐着把饭吃完,回屋,把题本翻开。
会了。为什么。规则也是人写的。那也得先站到被人看见的地方。讲不出来,等于没做。
第六行,她提笔添上:
名字被划掉过,就没算数过。
写完,她把笔搁下。
第二天中午,他把那道卡了三天的题从单子里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先讲你的。"他说,"你这几天讲题,有进步。"
"我讲的没什么好听的。"
"我要听。"
她从第一句讲起,讲到"两个人往中间走",他"嗯"了声,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第三天,老程把录音拷给了她。
放学后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点开听。前半段是她的声音,快,平,句子短得像刀切。讲到"换个变量就行",声音顿住。她听得出那半秒里的窘。
听下去。她讲砸,台下静着。
然后,第二排靠后的位置,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像是不满,又像是替她挡了一句什么。
"——不是做过原题。"
那声音很快被压下去,混进了后面的响动里。她按了暂停,倒回去,再听。
还是那一句。短短的,替她说的。
她把耳机摘下来,捏在手里。
她认识这个声音。可她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听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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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