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二人一前一后踏出食堂,远处忽然响起几声嘹亮的口哨声,声音尖锐地像刀子似的划破空气。周围为数不多的同学瞬间躁动起来,拔腿就跑。
江凛也加快了步伐。跑了几步,又回头瞟了一眼。赵拓扬正手忙脚乱地扯帽子,脚底下差点绊一跤。
果然,没有人把帽檐压到如此程度,还能看清路的。
他不动声色地慢了半拍,把步子从跑改成大步走,不远不近地吊在前面。
“啊——”身后传来一声拖得老长的哈欠,声音里透着一股慵懒劲儿。“江凛,我们走了一条新路吗?怎么没看到孔子像?”
赵拓扬记路的本事约等于零,他哥甚至曾经放话:他就是个行走的路障。
但他对那尊两米多高的孔子像印象深刻,走了一路瞧不见,心里就开始打鼓。偏偏他又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想到什么就往外蹦。
“午休在宿舍。”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一愣。
江凛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赵拓扬在宿舍有床铺吗?置办妥当了吗?要是没有……他总不能让对方跟自己挤在一张床上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凛一棍子打了回去。
这坚决不可以!
果不其然。
“没听说呢。我……”
话没说完,远处又一阵口哨声炸开。江凛猛地一个急转弯,脚尖碾着地面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恨不得拽上赵拓扬直接发射到教室。
“快跑。”
赵拓扬愣神的工夫,江凛已经蹿出去好几米。他赶紧扯了扯帽檐,闷头猛冲。结果劲儿使大了,不仅追上了江凛,还超出去半个身位。他又急急忙忙倒车回来,乖乖跟在后面,活像一只刚学会跟脚的笨狗。
终于江凛在一道门前停下了步伐,他将食指竖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隐隐约约飘来呵斥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哪个班的…扣分”
“知道吧……”
江凛猫着腰,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偷偷往天井那边瞄。几个倒霉蛋迟到了,被值班老师堵个正着,校徽被一个一个揪着拍照,脸都绿了。
这个门是后门,穿过大厅就是一楼卫生间和旋转楼梯。再往前50米就是正门,堵着值班老师,跟猫逮耗子似的杵在那儿。只要大厅没有突然刷新的老师,他们就有机会溜上去。
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才发现赵拓扬不知什么时候也趴了下来,脑袋比他低一截,看得也很专注。
没等江凛说话, “I‘m ready.” 。
赵拓扬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翘起来,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凛贴着墙根迈出第一步,赵拓扬紧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一串糖葫芦,排成一条线往里蹭。鞋底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们拼命把呼吸压到最轻,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瞅准楼梯口,两人同时发力,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去。
一切顺利地出奇。
就在他们踩上二楼楼梯口的瞬间,楼下的天井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老师!那边楼梯口有人!”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江凛当机立断,猫着腰沿着二楼走廊一路狂奔。看到熟悉的办公室,他想都没想,推门就冲了进去。
“哪个班的!不要跑!”
“你等着,我看到你了!”
门外吼声还在回荡。两人把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扣合拢,把所有杂音隔绝在外面。
狭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江凛趴在门板上,耳朵贴着木头,又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那头停了一下,又渐渐远了。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跑了一路,身上燥得慌。他把校服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目光移向旁边——赵拓扬正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偷偷拨开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此情此景,江凛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画面:一只昂首挺胸、准备干架的大鹅。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赵拓扬今天穿的是黑色外套、白裤子、橙色板鞋,头上还顶着一顶橙色棒球帽。那配色,那架势,说不是大鹅的同类都没人信。
江凛曾经被大鹅追过一整条街。看到他这身,差点要应激了。
赵拓扬穿衣服向来没什么章法,哪件没洗就套哪件。卡通图案的T恤遍地都是,花花绿绿的,活像把小时候的衣柜放大了一号直接搬过来。最近家里接管了他的衣橱,才勉强看起来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江凛,我们好像被发现了。”赵拓扬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做贼心虚是天性。刚才江凛趴门上听动静的时候,赵拓扬正手忙脚乱地拉窗帘。结果手刚碰到布,就看见楼下一个老师正伸手指着他们的方向。他趁那人转头跟旁边说话的间隙,飞快把窗帘拽上了。
江凛表示:我早就知道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此刻不出意外正站在楼下,似笑非笑地往上看呢。他刚才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走廊里没人。追上来那声音也不是他舅的,说明人还在楼下。只要他俩没被当场按住,事情没捅到明面上,那就不算事。
“啊?那我们下去认错吧。”江凛拖长了声音,语气夸张得像在念台词。身体却很诚实随即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歪,闭上了眼睛。
赵拓扬抿着嘴,半天没吭声,面色似乎有些沉重。
不多时,江凛听到他拿起凳子上的外套,在昏暗中朝自己走来。
他正准备伸手拉住对方,旁边的沙发忽然一沉。他听见赵拓扬说:“我们还是先睡觉吧。”
江凛乐了,半眯着眼睛道:“我还以为你没听出我的意思呢。”
赵拓扬也不是傻的。他们搞这一出又不是为了好玩。事情有办法解决,但他不想自己主动送上门去找麻烦。
“我稍微通点人性儿。”赵拓扬拖着不着调的哈欠声回应道。
江凛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昏暗的环境里,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没多久,江凛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身上忽然一暖,他听到赵拓扬用气声询问着:
“江凛,我可以睡这里吗?”
办公室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任赵拓扬睡也睡不出花来。
他强撑着又回了一句:“随你。别睡仙人掌上就行。”
老舅最宝贝那盆仙人掌了。听说年纪比他还大,这么多年盆都换了好几个,那掌长得跟小柱子似的,刺儿又尖又密。
说完这句,他就彻底沉进了梦里。也没听见赵拓扬后来又嘟囔了什么。
等刺耳的午休铃跟索命似的钻进耳朵里时,江凛几乎是瞬间惊醒。他睡觉不算浅,即使周围环境嘈杂也能睡得安稳。但就是不能有一些从天而降的声响,那些忽然而来的声音会让他立马睡意全无。
所以他很吃闹铃这一套,赖床的情况几乎吧存在。
他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手臂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痒。
低下头,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了外套,而某人正趴在他们俩沙发的交界处睡得正香。
午休铃持续不断地响着,对赵拓扬似乎没什么影响。他换了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整个人翻了个面,又沉沉睡去。几根手指松松地垂下来,指尖轻轻搭在江凛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这是江凛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
第一次见赵拓扬,是在一段录像带里。那时候赵拓扬还小,被人抱在怀里,大大的眼睛,漂亮得像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江凛执拗地不肯多望他一眼,那时赵拓扬虽然脸上没什么遮挡,但江凛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后来赵拓扬那顶帽子就跟焊在脑袋上一样,帽檐压得低低的,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但这次,江凛看得是如此真切。纵他不想细看,但那人就这样摆在他面前。
经过一个午休的历练,帽子只能堪堪悬在额间,露出大半张脸来。鼻梁高挺利落,线条从眉骨一路顺滑延至下颌。睫毛又黑又密,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耳朵……
赵拓扬是早产儿,有一只耳朵没发育好,是弱听。
江凛盯着那透明的外壳,看了很久。
终于在铃声快要终结的时候,他适时推了推赵拓扬。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拓扬能睡的这么沉。
句句有回应,句句没着落。嗯嗯唧唧地,就是不醒,一只手甚至还无意识地作势要把耳朵里的东西扯下来。
江凛看不下去了,轻轻拨开对方乱摸的爪子。直接抓着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端正坐好。
赵拓扬刚醒的时候,整张脸上就摆着两个大字:懵逼
他茫然地盯着江凛看了一秒,然后条件反射地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懒洋洋地撑着脑袋。
“赵拓扬,没时间了。”江凛的声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站起来,直接拧开了门。
赵拓扬这才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蹭”地弹起来。
“嗷-”他随即轻轻叫出了声。
江凛回头扫了他一下。
“脚麻了……”
不麻才怪,睡觉的时候整个人都拧成麻花了,不麻就出鬼了。
赵拓扬一瘸一拐地跟在江凛后面回到教室。屁股刚挨着凳子,王子民就凑了过来,脸几乎贴到他耳朵上,声音幽幽的:
“咋的,他打你了?”
赵拓扬有些迟钝地别过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嗓子还是哑的,话不过脑子就蹦了出来:
“你谁啊?”
清醒状态下的赵拓扬,无论如何也不会问出“你是谁”这种话,虽然他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问这个问题。
可这话搁王子民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他和赵拓扬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沟通不少次了。所以他肯定不是表达“Who are you”的意思,此处应该翻译成“What are you!”
王子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眼神里满是怨毒。他怎么也想不通,才这么一会儿,赵拓扬就跟江凛亲近到帮对方说话的地步了。
“傻逼,我是你爹。”
他嘟囔着转身就走,声音不大。结果一抬头,正对上江凛那双凉飕飕的眼睛。
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看得他心里发毛。
王子民硬撑着没移开目光,他确定江凛听见了。
两个傻叉。他在心里彻底将赵拓扬也pass掉,与江凛接触者die !
赵拓扬当然没听到,他慢半拍地转过身,又不明所以地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