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简直是妙哉,妙哉~

赵拓扬在经历一番抓耳挠腮后,彻底开始了大罢工。黑笔一放,头一歪,专心欣赏上了窗外的风景。

窗外几株椰子树静立,枝叶大半泛黄发枯,往日绿意尽数褪去,显得萧索又沉寂,看上去比赵拓扬还要焉巴几分。

真是悲景衬哀情,没意思。

赵拓扬自道无趣,他收回目光,懒懒朝自己那不存在的刘海吹了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人为什么非要学地理呢。

除了让他现在痛苦一个半小时以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

如果让他用自己仅存的地理知识点来描述自己的心境,那么只会是这么一句凄凄惨惨又酸唧唧的话:

地理,我与你之间的距离,又何止一道东非大肋骨?

他初二之后就再也没翻过地理书一下,所以它现在看着试卷上什么晨昏线啦、地方时、等压线图……全都可以用一窍不通来概括。

后面大题更不用说了,憋半天他也编不出来几句话来,白惨惨一片,真是可怜极了。

前面选择题的话,他自然是要一猜而过。可偏偏,他又是个手气背得不行的人,每次只要猜答案,几乎就可以排除那个选项了。

目前23道题目,他自己胡诹写了6道。剩下的他灵机一动,决定采用整体大布局,一片AAABBBCCCDDD的。

毕竟,总不可能一道也对不到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是地交上了一份刷新立人地理地板的答卷。

而他,也凭借那一份试卷,在年级以惊人的速度打开了知名度。当然,是负面的。

其他的考试也没给赵拓扬留下太多印象,反正他就是会的写两笔,不会的划一笔。甚至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在政治、历史大题区域上胡说一通。

然后,一天就这样晃过去了。

在办公室经过班主任的一番“悉心”教导后,他终于被放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路上,他心中不免感慨万千、老泪纵横:

立人,你也太不是人了!呜呜呜

什么叫晚上9:30放学,早上6:15前到校??!这是人的作息吗?

更过分的是,因为他课程跟不上,所以在班主任那里请了两星期的晚自习回去补一补。结果班主任眼睛一转,道:

“那你早点来吧。我看你也老是迟到,不改不行。”

如此冰冷的话语,就从他的嘴里蹦了出来。

所以赵拓扬接下来的两周是早上6:00前到校,迟到一次,再加一周。

不容他讨价还价的那种。

想到自己非常惨淡的生活前景,他鼻子一阵酸胀,但也故作坚强地转身离开。

晚上10:30,赵拓扬想了想自己不到七小时,少的可怜的睡眠时间,心不甘情不愿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梦见自己被打了。

有人堵住了的嘴鼻,让他呼吸不得。然后在自己一番如虎般的操作下,对方十分嫌弃地放下了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男孩儿。

赵拓扬擦了擦鼻涕,正准备逃跑。可谁知,梦里那个小孩鼻涕就和没完没了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净。他逐渐失去了耐心,手头也加重了几分。铺天盖地的痛感随之而来,那是如此真实的…痛感。

“啊-”

赵拓扬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声音闷闷的。准确来说,是鼻腔闷闷的。还有痛痛的。

他刚醒,五感还没怎么跟上,脑子更是一片混沌。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体的不适,只是一味懊恼地想:本来觉就不够睡的,还醒来。

真烦!!!

他怄气似的翻了个身,压到鼻梁,一阵让他瞬间清醒的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去?”他下意识地喊了出声。

发出的声音却是让自己都陌生的地步,手上甚至还能感觉到梦里那真实的黏腻感。

他踉跄地起身,打开了灯。

眼睛一阵刺痛发黑后,他算是彻底看清了。

低头,手上一手血。回头,床上更是不成样子。甚至把枕头翻开,背面还是血印子。

这是渗透过去了?不能贫血吧。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幽默。

没错,赵拓扬那天摔跤之后,根本没去医院。

他被架去了医务室,简单处理包扎之后,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就打电话给房东,让他把自己接回去了。回来之后就和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掐着时间点返校了。

但他现在依旧觉得没什么,可能是睡姿不正,压到伤口,流鼻血罢了。

拉开滑门,他冲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当手碰到鼻子的一瞬间,他怔住了。

赵拓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在鼻梁上摸出一种……台阶感。

他合理怀疑,自己的鼻梁可能是断了。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这下完了。”

简单清洗止血后,赵拓扬手指在微信界面滑来滑去,最终还是掐灭了屏幕。

他想自己可以先去医院拍个片什么的,后续有需要再通知家里人。赵拓扬此刻孝心大爆发,心道:让他们少焦心一阵子,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夜晚对他的杀伤力,高估了自己抗emo 的能力。

赵拓扬将四件套放到水里泡着,拖完地,一切收拾妥当才套着一件冲锋衣出门。

凌晨1:29分

这个点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静得瘆人。路灯隔了好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孤零零的光晕,光晕之外全是浓稠的黑。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又在下一条路灯前慢慢缩回去,像一只一伸一缩的手。

他茫然地望着陌生的环境,心底慢慢涌上一层淡淡的酸。

赵拓扬是个路痴,他目前只探索出一条去学校的路,其他一概不知。在打开导航之前,他倒是看到了和班主任的聊天框,随后便匆匆划过去。

跟着导航,他原地转了两圈才辨别出方向来。他住的是个老小区,有些人家搬走了,门前连个路灯都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夜深人静的,又想到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杀人案,他心里难免害怕起来,但也只能壮着胆子向前迈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来的躲不过,不来的不用躲……赵拓扬心里振振有词,努力为自己加把劲儿。脚下的步子却出卖了他,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突然,一辆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灯照上他那被吓得煞白的脸。

“啊!”他被吓得惊呼一声,声音劈了叉,慌忙往前面光亮大的地方跑去。车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一阵疾驰,轮胎碾过积水,很快就追平了他。

赵拓扬一瞬突然不想跑了,他就这样呆呆地愣在原地。不过车倒是没有停留,依旧一往无前地往前冲去。尾灯在夜色里迅速缩成两个小红点,似乎是在嘲笑赵拓扬那可笑的想法。

留给赵拓扬的只有“哗啦”一声,他被溅了一身泥水。

前几天下了好几天雨,不过路面早就干了。只有这边坑坑洼洼的小巷口才会有积水。

毫不夸张的说,赵拓扬的下半身几乎湿透了。单薄的牛仔裤紧贴在腿上,迎着冷风,带来透骨的凉意。

他被冻得一激灵,脑子也清醒不少。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一些。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想。他在心里纠正自己道。

随后继续迈开步伐向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兜兜转转到医院,已经1:58了。

他挂了急诊,接待他的医护人员告诉他,这里夜里拍不了片,得去中心医院。

赵拓扬退到外面的凳子上,不久又出发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急,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就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放空地走。

他不想回出租屋,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去学校,他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凌晨2:33分,赵拓扬又一次挂了急诊。等他缓过神来,手机也要彻底没电了,他麻木地给班主任发了请假短信,第二条原因还没编辑完手机就断气了。

他悻悻地装回手机,值班的护士先帮他查看了额角的伤口。

他被带到了输液区,旁面恰好还有一对母女。

护士小心翼翼地揭下了纱布,看着他手里的帽子有些不满道:“哎呀,你这伤口都被闷到了呀,你那棒球帽可不能再戴了嗷。”

“纱布质量也差,都掉絮了。我马上帮你挑出来。”

“好。”赵拓扬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下。

耳边却都是那对母女小声对话的声音:

“妈妈我饿啦。”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鼻音。

母亲听完,将额头轻轻贴到了臂弯里小女孩头上,停了一会儿,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像是确认了什么。

“宝宝,水完了我们就回家吃饭,你要吃什么呀?……”

然后她小幅度地晃了起来,把小女孩圈在怀里,轻声哼起了一首哄睡觉的歌。调子很轻,很软,像哄一只小动物,旋律在空旷的输液区里慢慢荡开,暖得像一层毯子。

赵拓扬不愿再看,紧紧闭上了眼睛。

护士望着那一滴滑过脸颊的泪,有些诧异地开口:“马上好了,再忍忍。”

赵拓扬长睫轻轻颤了颤,抑制不住喉咙里那不成样子的哭腔,便不再吭声。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滴泪挂在脸上。

赵拓扬拍完片子就在门口靠着墙壁睡着了。他心里不舒服,无数个夜晚都是用睡觉来抵抗的,睡着了就不想了。

临近4点,赵拓扬的X光片和鼻部CT出来了——鼻骨骨折伴明显移位及活动性鼻出血

但不是他先看到的。

迷迷糊糊中,赵拓扬被一阵熟悉的声音叫醒。他有些懵圈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人圈在怀里,头搭在别人的肩上。

他猛地清醒过来,细细端详起眼前人来。

那人还是轻声唤着,赵拓扬有些听不清,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戴助听器。

但他凭借口型还是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试探性地开口:

“幺幺?”

肯定是幺幺,她是最匹配也是最有可能来的那个。

女人全程观察着赵拓扬的反应,将碎发别到耳后,附在他右耳,温柔地笑着:“mini,起来。我们先跟着医生去处理一下鼻子。”

赵拓扬视线落自己在腿上,半天没吭声。他腿上那黏腻的湿冷感早已不见,裤子被捋到膝盖上方,一件羊毛开衫将小腿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女人凌乱的头发,敞开衣服露出的单薄小衫,眼里一阵酸楚。

女人反应倒是快,抢先一步开口,急忙道:“我不冷的。你瞧,我穿的是棉袄,一路骑车那风都没刺透呢。”

她说着拽着棉袄下摆放到赵拓扬手里,温热的手覆在赵拓扬手背上,带着赵拓扬摸起来。

“对不对?很厚实的吧?我都热坏了。”她语气里颇有些得意的意味。

骑车?

赵拓扬又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词,心一紧。视线有些模糊,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家现在没有轿车,这个点镇上肯定打不到车。现在身边又没有其他人,幺幺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开家里小电驴过来的。

想到她一个人,大半夜骑行在黑暗中,惊慌受冻、孤孤单单的,他就受不了。

赵妍一听这语气不对,心里立马警铃大作。千防万防,还是措辞不够严谨啊!自己真没他想得那么可怜!果不其然,下一秒,少年就委屈巴巴地搭上她的脖子,轻轻颤抖起来,就像赵妍第一次抱他的时候。

赵妍咬了咬下嘴唇,情绪也被他带动起来,一下一下用手轻轻顺着对方的背安抚着。片刻后,她也有些哽咽道:“你吓坏我了,我差点就要报假警了呜呜呜……”

赵妍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区域预警。她打开手表监测才发现赵拓扬大半夜还在行动,轨迹线条可丰富了。

她不记得自己设过什么安全区,对着赵拓扬的轨迹一阵琢磨,最后定位在一家菜馆就不动了。

这是饿了?她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

但她立马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她立马给赵拓扬打电话,几通不接后她人彻底慌了。

她发现赵拓扬之前还去过租房附近的一家医院,这家菜馆不远处恰好也有一家。心中稍微定了一分,骑着小电驴火速赶来。

赵拓扬也被她牵着情绪,本来还在煽情中,被她一席话整得哭着哭着就笑了。

赵妍很小的时候不懂事,打110玩。后来那一整天,她的屁股都要住拖鞋里了。从此,她看到紫色水晶拖鞋,都要绕道走。而她也自然而然成为赵意教育赵拓扬的范例。

“呵,虚伪的男人。”赵妍白楞他一眼,嚣张道:“你还是好好珍惜现在鼻涕还能冒泡的时光吧。”

赵拓扬是鼻子骨折,现在还没消肿做不了手术。要先在鼻子里塞那个膨胀海绵,防止再流血。

回去的路上,赵妍问他疼不疼。赵拓扬这时候情绪已经定下来了,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

他扯着嘴笑起来:“容我感受一下。”说完还闭眼佯装起来,“没什么感觉。”他声音闷闷的,自己也一惊。

“哇哦,幺幺,我感觉我现在的声音像唐老鸭。”

“那叫一声。”

“嘎嘎嘎。”

两人皆笑起来。

赵妍又笑着开口: “那我问你,大哲学鸭,今天还有在思考那个深奥的问题吗?”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这个不要骗我。”

赵拓扬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我知道了。”

“那你适合做思考题。看来我们得多向你老师叮嘱的那样,多送你去参加那什么竞赛。”

赵妍总是能恰当地在严肃与不正经之间切换,掌握赵拓扬的情绪走向,将他从负面情绪里拉出来。

赵拓扬后来好了之后,对自己那晚的情绪非常不满意。感觉自己又犯病了,处处透着一股酸了吧唧的矫情劲儿,一点都不成熟,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该有的作风。

他深刻地、不留情面地在日记本里批判了自己认为很中二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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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见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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