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静悄悄的,再往里头走,便听见了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
裴珠有些无措地看到陷入自己情绪中的三娘,这种难过到极致的状态让他不由得想起来,与他分别时的母亲。
做长辈的大多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千好万好,裴珠自己知道自己有时候的脾气算不上好,坏性子。
可分别前,裴母——白锦却朦胧着一双泪眼,爱抚地看着裴珠,就好像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珍宝。
“儿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离了我们,你又怎么受得了那苦寒。”
“珠儿,珠儿…”
记忆的那张脸上挂着的泪滴滴成串,而他自己也哭得泣不成声。
那记忆里的哭声让他的心时至今日看到三娘的这般情境,又跟着也揪了起来。
对于母亲的亏欠让他安慰三娘的心变得更加急切,他温声安慰道:“三娘……”
“谢昧川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至于那些话,裴珠此时也只半信半疑,就算谢昧川当真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第一次见面的事让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好,而且两人相处起来针锋相对。
真要有人去探究这内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那只能是那个跟他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不是他裴珠。
唯一让他有些改观的地方就是,见面的第一句话,应该确实是认错了人。
他那日穿的衣裳,确实是三娘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谢昧川张口喊的第一声是姐姐。
秋风骤然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院中,扫来无尽悲凉,也叫三娘见了更悲。
三娘无力地摇了摇头,话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听闻谢昧川出事的痛苦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几乎被压垮了,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要不是我,他又何必去当那什么赶山人。”
“要不是我没用,便不会被人夺了田地。”
三娘原来对谢昧川的好,还有这样一层缘故,可是孤儿寡母想在似豺狼一样的宗族手里守下几亩地是很难的。
当年那些谢家的宗老口口声声分了地,能够养谢昧川到成家,名义也是借,可谁都没想到变脸只在朝夕,这群虎豹豺狼一把便将人赶到了村边。
这么多年连过问都没有过问,赡养的事儿,竟是统一口径,绝口不提。
三娘日子本就艰难,再加上后头因为那谣言的事,更加觉得对不住谢昧川。
如今谢昧川出了事,就算是假的,可是她也觉得,是自己没将谢昧川养好,才有今日之祸。
裴珠只听过那些高门大户里面的腌臜手段,花样百出,但是夺的是泼天富贵。
这几亩田地,用了并不高明的手段取得,对于谢家其他人是锦上添花,可是却是实实在在地夺了何三娘和幼年谢昧川的生计。
竟然还有这样一件事。
裴珠顿时心头火起,怒道:“这,不能报官吗?”
高门大户的分家夺权,若是有人不满意,也是可以一纸状书,对簿公堂的。
三娘苦笑,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似的,“这事,乡长不会管的,算是谢家的家事,而且那几户都对了供,我又写不了状子……”
“当年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便是我倒霉。”
她流着泪却又逃避似地换了话头,“如今,又该怎么办。”
裴珠虽然为了这事恼火,也有些明白了三娘的怯弱,却不忍责怪,毕竟要当时那样的情境下,换别人来,也不一定能翻腾出什么花样。
但是眼下肯定不能再让三娘陷在这苦海继续沉浮,先要将现在的事说清楚。
“这个李婶和三娘你很熟吗?”
“能不能仔细讲讲?”
裴珠不大好说剩下的话,因为这个妇人的用意显然不纯,但是若是这人是三娘关系关系密切的人,这话本不该是他来说,他毕竟是个外人,可是三娘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理。
而一会儿之后,根据三娘的只言片语,裴珠终于知道到底为什么李婶要整那一出幺蛾子了。
李婶和三娘并不相熟,唯独多了一层关系,就是这李守田在被谢昧川带着做事。
都是一个村子的儿郎,关系肯定要比那些临时凑到一起的更加紧密一些。裴珠家里徒生变故的时候。
就算是认识的酒肉朋友,有些也还是想了办法,只是确实无能为力。
而关系相对不那么近的人,怕被牵连,对于有没有他这个朋友是绝口不提的。
放在谢昧川这事儿上也是。
谢昧川出了事,李守田却在家里安然无恙。
不亲自急忙忙来报信就算了,要是假装不知道这事也还算是符合人之常情。
可他还叫自己的老娘来试探口风。
恐怕同暗害谢昧川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谢昧川出事的其中一个原因便能由此看出。
那就是他的身边这些手足兄弟们出了问题。
至于到底是还是不是,他得向正主求教。
裴珠对于谢昧川的身份大概有了个底儿,告别安抚完三娘,便打算回家去。
却没有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裴珠顺着小路走了几步路,在拐角处转了个弯儿,便到了自己家的院子。
入眼还是那破烂的竹篱笆,和尚且没有修整好的几块地。
以及那摆在正中间,极其显眼的两个竹筛。
他这才想起来一开始去的目的,是为了寻一些新鲜的金银花,但三娘如今这样,恐怕没有闲工夫让他去弄。
裴珠微微叹了口气,打算先用这些现成的做出一些试饮,可就在他观察着这些金银花的状态的时候,心思却渐渐的飘远。
麻烦事越发的多了起来。
他和谢昧川是个糊涂账,两个人都互相救了对方一次。
勉强算是扯平了。
而裴珠想把人当苦力使唤休整自家门口的想法显然是不成了。
问题便又落在了谢昧川的身上。
这个人重伤落在他家会不会给他招来更大的麻烦?
裴眼下的身份敏感,就算是改花钱改变了流放的地方,可依旧改变不了他是戴罪之人。
要是这件事情真的跟官府扯上了干系,那裴珠必须要将谢昧川这个人越早赶出他家越好。
“噔噔噔。”
裴珠敲了敲门,在门口晃来晃去,目光也飘忽不定。
真要张口将人赶出去吗?
他要是这么做了,是否有一些太薄情寡义?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喂……你醒着么?”
同时他听了三娘说了那么多谢昧川的好话后,忽然觉得直呼对方的名字突然有点显得太过亲昵,一时也想不到叫什么。
但是要是叫这人谢郎君。
他自己要先呸一声,毕竟,郎君这样的雅称和里头躺着的那个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那人野性难驯,还带着一点来自山野的痞气。
裴珠给人换药的时候就发现了。
除了让他觉得有些冒犯的言语以外,那个人的身上并不是光洁完好的。
有大大小小的多处伤。
那些伤自然没有说是带着兵刃的痕迹。
很像是同野兽搏斗之后留下的爪痕。
颜色颇深,可是那一处已经与平常的肌肤没有什么区别,证明这伤是很早之前戴的了。
而在他面前故意的招惹,也像是那些他曾经见过的贵人们豢养的野兽那样,在看见感兴趣的猎物时,故意露出自己的脖颈,以显示脆弱。
实则在暗处伺机而动,扭头便会给你一口。
最重要的是。
这兽和人,给人的感觉都是颇通人性。
却并非是人。
谢昧川在这几面里头已经成功引起了他对他的好奇心,可是裴珠也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个危险的人。
不能因为这短暂的假面便觉得这人是好招惹的。
他怀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他家吗?
“等等!”
里头的人精神头听起来还挺好的,起码不像是有伤的。
这个时候裴珠更加坚定了自己对此人像兽一样的判断。
只有野兽才有这样惊人的愈合能力,不然作何解释?
“这是我家!你在干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更加气恼了。别人还晓得客随主便呢,这人却一点都不晓得客气。
最重要的是他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人到底在他家里干什么?
还好还好,在他马上就要踹开这个门,一看究竟的时候。
谢昧川总算是露了面。
不过跟他一开始听到的声音有些不同的是,这人的面色还是不太好。
裴珠皱着眉头,紧紧盯着这个人,瞬间发现了他换了一身衣服。
“你从哪儿来的这身衣裳?”
“不会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还出去拿了旁的东西吧!?”
知道自己捡的是一个麻烦之后,裴珠好不容易对这人生气的那点儿可怜早就烟消云散了。
真怕他的行踪被别人发现。
裴珠连忙拽着人进了屋,快速的将门关上。
谢昧川则是一脸无辜,甚至还故作矜持。
“啊?这样不好吧,大白天的。”
裴珠真的发现自己只要是遇见了这个人,立马就不再稳重,甚至有些像是从前年纪不大时跟人斗气的年龄了。
“少在这里转移话题。”
裴珠严肃地说:“你老老实实交代,你的这些东西有没有是赃物的?”
“要是真的有问题。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官服里头有人来拿你。我只能不透露你的行踪。”
谢昧川本来是不大在意的姿态,直到听到了后头的半句,目光忽然变得灼灼起来。
他故意问:“正常的良民不应该是跟官府一同将我这贼人拿下。”
又丢出来一句。
“还是说你对我不同呢?”
裴珠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无耻之徒,恨恨地说:
“是因为你救了我!你要但凡是旁人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谢昧川眨了眨眼睛,嘴上更加的轻浮浪荡。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倒还以为是……”
“裴小郎君看上了我这副皮囊,要是真看上了。”
“我是不介意以身相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