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终于无法忍受了。
“你!你!我现在就去报官抓你!”
他紧攥着手心,裴珠最讨厌的便是自己在这说正经的,这人竟还有心情在这胡闹。
那个李婶,自然不是个好的,可是谢昧川,裴珠也不敢完全信任。
但是谢昧川与他来说可信的地方也是有的。
三娘并不像是故意编出谎话骗他的人。所以谢昧川还真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这一点。裴珠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就把人赶走。
所以他干脆来试探一下谢昧川的口风。
没想到这人却不按套路出牌。
说话黏黏糊糊,又含糊不清,可见不是好的!
这人到底值不值得他冒着风险收留?裴珠的内心又多了几分动摇,他收留一个男子本就是冒着风险,若是还是语焉不详的“可疑人士”。
他摸不着这思绪,既觉得不该掺和这事,最好还是将谢昧川赶出去,可内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却说,谢昧川可是救了你一命,难道要做忘恩负义的人吗?
谢昧川看着小哥儿似乎是恼了,甚至能猜到小哥儿是为了收留还是不收留他犯了难,他内心暗笑,适时地撩拨起来,他的嗓子又哑了一点,像是竹叶窸窣间的轻轻一碰。
“官府的人是要来抓,可抓的不是我这被聚众械斗的受害人。”
裴珠作势要出去的脚步一顿,显然是听出了他的眼下之意,这并非是普通的混少年斗殴。
兴许到了后头还要依靠官府来解决。
那这人岂不更是个麻烦?裴珠恨恨地一瞥,但这一眼不仅没有让谢昧川有丝毫的收敛,反而让谢昧川更加看清了他眼眸飞扬间灵动。
这一抹神采也照进了他的心中。
谢昧川的眼神一滞,看着浑然不觉的裴珠,只觉得自己的满心满眼都要被眼前人给填满。
这想法没有由来,谢昧川的心却不由自主随着这个念头不住地狂跳。
片刻后,他露出了个与平时无异的笑。
“你先坐下,我慢慢同你讲。”
裴珠怀疑谢昧川又要说什么话骗他,但他只需要谢昧川的一个表态罢了,剩下的,只要不影响他的眼下的安稳就好。
想到这,裴珠慢慢转身,将目光落在谢昧川的身上,可这一转身惊得他手脚骤然发冷。
“谢昧川!”
那刚刚还好好说话的人已经昏了过去。
他急忙忙用手去试探他的额间。
滚烫。
不知谢昧川在两人分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到底去干了什么,他的话总让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且他身上那些伤口又裂开了。
那些伤口昨夜里裴珠看不太清楚,现在看这渗出来的血痕看着十分狰狞。
而且这伤势变得凶险了起来,在关押流放的那段日子里,受见过太多人发了一场高热,便骤然离世。
还有的人发了烧之后便神志不清,第二天醒了再看,竟是疯了。
倘若不及时就医的话,谢昧川的伤就算是不致命,也会留下极重的后遗症。
“谢昧川!谢昧川!”
裴珠又焦急地唤了几声那人的名字,却不见他的回答。
这下他一颗心才是真正地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别人,他大不了去镇上找人医治。
可是谢昧川……
毕竟他在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要是到了镇上被那伙伤他的人抓住了。
这番功夫就白费了。
裴珠的心里更慌了,他想要转身去拿药,又想着该绞个凉水帕子敷在他的额头,手忙脚乱地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却忽然感到有东西扯住了他的衣袖。
裴珠回头望去,那倒下的人微微睁开了眼。
“你别…咳咳…怕。”
“你有病吗!”
这谁能不怕?
裴珠恨恨地把自己的衣摆拽回来,可看这人的样子还真是个有病的。
眼下那点儿赌气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将人扶起,问:“你这伤,怎么越发严重了?”
谢昧川看着面露焦急的裴珠,神色虚弱,嘴上却越发的讨人厌起来。
“这恐怕就是我的报应了,你还恼我吗?”
他好笑地看着这个刚刚还闹着脾气的人儿,却因为看他的模样吓人便动了恻隐之心。
怎么这样的好骗?
裴珠怒怼他:“你现在还说这种话!你的伤该怎么办?”
“你要是死在我家里,平白给我添了麻烦!”
那个死字儿冒出来,裴珠立即住了嘴。
这话一说完,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了。怒容差点没维持住,转而看向谢昧川的脸,心里又开始发虚了。
他怯怯地发问。
“…你,你该吃些什么药?”
就算是娇惯长大的裴珠,家里的家教也是极好的,此番话已经极其失礼了。
谢昧川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放了狠话又急忙忙着补的裴珠愈发可爱。
裴珠搀扶着谢昧川回到床上,看了谢昧川的脸色更觉得害怕。
他的唇色惨白,却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落在裴珠的眼里便更加后悔刚才的快言快语。
刚刚说话没有避讳,就算是个陌生人,也没有平白无故咒人家死的道理。
就算是还人情,那也是谢昧川先救了他。
裴珠这下是真后悔了。
这悔意让他的小脸噌的一下变白了。
“对不起……”
他小声嘟囔着,那声音比蚊子叫也没大多少。
谢昧川看裴珠就跟看那从前常常贴着他的猫儿似的。
那猫其实不太亲人,见了谢昧川还总要哈气恐吓一番,甚至动辄伸出爪子假装要挠。
但是要是真挠着了谢昧川,又乖顺地任人撸抱,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谢昧川有多纵容那只小狸奴,如今就对裴珠有多大的耐心。
而且。
裴珠的性子比那不知善恶,眼里只有小鱼干的猫儿要有趣多了。
谢昧川不招猫儿全心全意地喜欢,也是有原因的。无他,他实在是促狭的不得了,故意逗弄猫,如今也故意逗弄着裴珠。
“别太担心,要是我死了……”
“也一定死在外头去。定然少了你的一桩事儿。”
裴珠随着他愈发荒唐的话,眼睛逐渐瞪大,然后又带着满腔的怒意,说:“我不管你了!”
这下,猫儿是真生气了。
可是裴珠又听见身后悠悠传来一声,“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晒的花是怎么发的霉?”
裴珠转过身,眼睛发亮。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果然。
也跟猫一样,忘性大。
谢昧川假装虚弱地一靠,“可惜……”
好在故弄玄虚的谢昧川没有一直得意,裴珠叫他几次三番地戏耍,也知道了这个人的本性有多么的恶劣。
干脆甩也不甩他。
直接出门去。
只留着房间里的那人喊:“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好了好了,真生气了?”
.
裴珠买的那些东西,除了送给三娘的以外,便是一些米还有菜。
肉他去迟了,屠户那里的肉紧俏,一开市就卖光了,轮不上他。
也是有他给三娘送菜的这一桩事儿,裴珠才知道自己叫别人给骗了。
那些人看他生的好,又穿着新衣,还不会还价。故而喊的高价,卖的东西质量又配不上这价格。
裴珠本来经过了这些日子的苦,以为十两银子是经得住花的,要是只用顾他自己的吃喝,不用添置别的东西。
原本也是够。
可偏偏他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基础的生活艰难的很,再添一点东西,可不就不够花了。
他后头将买好的那些东西微微归置了一下。
也还是缺了锅子。
回来的路上,他问了牵牛人,才知道原来村子里头也有铁匠,只是那东西做也要几日。
东西贵倒是不贵。
一百五十文。
他简单添置一番,手里头的银子也就只剩下了五两。
这才对于制花茶一事格外的上心。
除了某个十分烦人的家伙话多得紧以外,今天的进展裴珠是满意的。
看起来还是伤得不够重。裴珠瞥了一眼那个倚在门口,故作虚弱的男人,冷哼一声,转而高扬着头,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抱着陶罐去打水了。
“你家里是外地的?”
“……”
“怪不得不知道这里的气候,那花瓣头一晚上的时候就该让他尽量的铺展开,堆到一起这里又湿又闷。”
“有些上头还带着水珠,带着潮气,自然就发霉了。”
裴珠疑惑地歪了歪头,眼神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天真,直接就按着心中所想说:“可是这才一晚上。”
“这里的东西都是这样,你的其他东西也万不能放在潮湿的地方。”
谢昧川对裴珠的来处更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要知道相邻的几个郡县三岁的孩童都该知道下了雨之后的东西容易发霉。
偏偏裴珠不知道。
除此以外,那打水的笨样子也看得干惯了这些事的谢昧川看得心里暗暗叹,他走进前,随手捡了一把干稻草。
“你一趟趟地打水也不嫌累。”
他的嘴上讨厌,手上却像是变戏法似的,只见那双灵巧的手上下翻动了一下,那手上的动作还没等裴珠看清,便编成了一条草绳。
谢昧川一瞥身旁那人,虽然小哥儿咬紧嘴唇叫自己不惊呼出声,可是亮晶晶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教教我”。
谢昧川又是笑他,这村子里的随便谁都能做他师父了。
没见过这么不谙世事的,连草绳子都没见过。
不过刚刚把人惹急了,现在耐下心来解释才能重新博得好感。
他的行动不大便捷,好在这编草绳是个轻松的活计,他最后将那根绳绑住了裴珠的三个小陶罐的罐口,又将那能稳稳拿住的那段绳子递给了裴珠。
“这样更省力一些。”
谢昧川知道自己不能着急,缓声说道,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耐心,
“话说回来,你晒那些花是做什么用的?”
“干花可不好看,你要是喜欢这花,赶明儿我去给你摘新鲜的。”
谢昧川还想表现一下自己,补充了半句。
“没你的事了,歇着去吧。”
裴珠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便是踩也不踩他,手头的事更重要一点,于是随口敷衍了一句,专心致志地收好那些已经晒好的金银花瓣。
谢昧川:?世上竟有这样用过就丢的道理,他一时间既觉得那得到小哥儿关注的金银花可恨,又对裴珠对自己自己耍小性感到欣喜。
起码,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
说来也奇怪,这地方出了日头之后,竟然比京城的太阳还要晒人。
裴珠的脸晒得有些发红,不过他看了一眼花瓣的状态,用手摸上去不再是新鲜花瓣那样湿润的手感,而是轻轻一捏便会碎开。
靠近鼻尖,细地的闻一闻带着清甜的花香。
既保留了金银花原本的香气,又多了晾晒之后易于保存的特性。
而且,裴珠觉得这些金银花的香味儿比曾经用的那些甚至还要更浓郁一些。
看来是成了。
他不由地为自己这灵机一动的想法感到自得,毕竟,这是个好彩头,红扑扑的小脸上也带上了高兴的笑容。
谢昧川隔着破洞的窗户看着裴珠自言自语,又真的像个小猫一样嗅来嗅去。
当真可爱,他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深深地觉得,这次的伤很难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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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混账谢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