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先前在镇上还买了一套茶具,当然这里工匠的水平和京城可是没法比,小少爷挑挑拣拣也不过就挑拣到一件喜欢的。
且他只喜欢杯子的花纹,素白的坯子上带着兰草,画得勉强可以入了裴珠的眼,可那行商的却说这套茶具是孤品,非得再搭三个和一个茶壶才肯卖。
可待裴珠买下,那老板又不知从哪变了个一模一样的。
裴珠…裴珠选择恶狠狠地瞪了老板一眼,然后拿着那套茶具走了。
不说别的,卖茶具的那汉子生得高高大大,他这细胳膊细腿要是真起了冲突,拎他跟拎只鸡崽恐怕也差不多。
“真不理我了?”
“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裴哥儿?裴公子?裴少爷?”
对于买东西的回忆被骤然打断,他不悦地看着那个什么都不干,还在一旁碍事的“病患”。
“走开!”
裴珠的眼神一睨,谢昧川的嘴才停了下来,索性谢昧川闲着也是闲着,“你,去帮我个忙,我就原谅你。”
“乐意至极。”
裴珠被这人烦得只想赶快让这个人安静下来,进屋去拿陶罐去了。
他进屋的时候,谢昧川就用眼神打量着这个院子,太久没有人住,什么都是摇摇欲坠的落败样。
而且,那个屋顶,谢昧川叹气,没见过这么烂的。下一场雨一到,包管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的小哥儿浑然不觉,可谢昧川却知道,能养出裴珠这样的哥儿的人家定然不是一般的农家,如今这般境地下,裴珠比他一个从小就生长在这的人表现都更加平常。
小哥儿家里人见了,定然会心疼,就像是三娘对他一样。
这样的哥儿就该……就该怎么样,谢昧川想不出来,只知道他想好好护着,捧着,纵着。
任谁与裴珠相处后,都不会再生出恶感,而且谢昧川也有所察觉,哥儿的这份娇气和真性情是只对他一人的。
或许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只要是见了一面就认定了。
裴珠去拿罐子的时候,听见了清脆的笑声,循声望去。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大鹅撵着顽童,嬉闹玩耍,又不知是谁的娘亲唤人回家吃饭。
家中的饭好了。
裴珠驻足望了一会,久久没回神。
如果,一家人能团聚的话……
看到旁人家的和睦安乐,他难免想到了自己,一时间心情也受了影响,眼神微微失焦。
可这份伤感没来得及多酝酿,便被谢昧川打断了,他用手在裴珠面前晃了晃,那张脸上似是没有察觉他的难受,神神秘秘地靠近。
忽略了裴珠的警惕,他低声问:“想不想吃肉。”
裴珠以为自己有些幻听,不然怎么听不懂这句没有由来的话。
“你说什么?”
“嘘。”
谢昧川笑得有些张扬,“咻”的一声,从他的手上飞出去了一个小石子。
“咯咯哒!咯——”
那挨着山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不甘的鸣叫,然后声音渐弱。
裴珠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不确定地问谢昧川:“我刚刚听到了鸡叫?”
却没听到人的回答,身旁那人已经去拎起来那只可怜的亡命鸡,裴珠定定地看着那个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
那人就这样迎着太阳,对他笑得灿烂。
他的身形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面容俊朗,裴珠不知怎么,自己的脸居然有些发烫。
不说话的谢昧川比说话的谢昧川强多了。
裴珠心中暗暗想,却没发现他自己将人家的一点一滴的做法都看进了眼里。
“你家怎么连口锅都没有。”
“你好烦。”
“说我烦?”谢昧川轻笑,“即使这样一会鸡也给你吃,我就是这么大方。”
“不吃!”
“这酥皮香脆,里头的肉却又嫩出汁的烧鸡,真的不吃?”
“……”
裴珠承认自己没有那么有尊严,这几个月这次算是头一回见荤腥。
单是听谢昧川的描述,他就有些馋了。
他的这点踌躇,哪里瞒得过谢昧川?而他也确实把裴珠笑得有些恼羞成怒。
那笑声渐远,风轻轻地吹动院门,发出吱吱呀呀的脆响。
谢昧川去处理那只鸡了,实在是裴珠家什么都没有,而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计较的人,却对这吃食的味道很是在意。
他又不知道去了哪,裴珠心想,他微微有些分神,为了不将注意力落在那人的身上,他开始专心研究花茶了。
那些晒好的干花瓣儿也被他拿了出来,先是轻轻的捏上一小撮。
而至于到底该放多少,他打算先让三娘和谢昧川尝尝再说。
这第一次泡,裴珠还是选择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他喝茶的口味一贯清淡,所以这点对裴珠来说便足够了。
先是轻嗅香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比起陈茶来说味道鲜亮,和刚摘下的花相比又是别样的味。
随着热水出壶,带着热水的细流潺潺冲泡开二三花瓣,一点点颜色散染开。
片刻后。
滚烫的茶汤冒着热气,颜色浅黄透亮,落在裴珠的眼中,像是初春融水般的淡色,也映着他欢喜的神色。
“成了!”
色香俱全,味儿?还没尝,但是肯定不差。
想到这里,他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对谢昧川的那点气也几乎消散了。
裴珠手快的倒了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
他不情不愿地看了远处的小路一眼,将四个杯子里,他最不喜欢的那一个添满。
“看在烧鸡的份上。”
裴珠说,却又倒了杯茶,没着急品,而是感受着花茶的香。
怀着一种莫名的期待,他闭上眼,轻轻地酌了一口。
入口第一感觉,便是清甜。
比起蜂蜜水,少了蜂蜜的腻味,又多了几分茶水的丰富层次。
先是甜,然后是淡淡的清苦味道,鼻尖又是花的清香,勾的最后一抹甜味也随着滑入喉间的那一刻显现。
让喉舌也得到一丝丝的滋养,全然消解了疲惫和口干舌燥。
好喝!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便兴奋地睁开了眼!
“好香的味!这便是你最近捣鼓的花茶?”
谢昧川终于不知从何处又钻了出来,而且这人的鼻子好灵,一进院就说了这话。
他的手上拎着的是处理干净的鸡。
这才不到一会的功夫,他就处理的干干净净。可见是一个素日里常干活的人。
“这杯,给你的,不白吃你的鸡。”
裴珠将那杯提前倒好的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又用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口地啜饮起来,他看似专心,实则眼睛偷偷隔着茶杯,望着谢昧川的神色。
毕竟,也算是这茶的第一个客人,他更在意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心里这样想着,他不由得盯着谢昧川更加紧,试图从他的神色里得出来结论。
谢昧川将那鸡挂到整个院子里唯一可怜的那根衣杆上,举起这明显与他风格不同的杯子打量了起来。
然后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裴珠对这第一个客人,本来是满怀期待,可见他这牛嚼牡丹般的喝法,立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
谢昧川疑惑地抬起头,裴珠和他的眼睛对视了几瞬,怒火不知为什么平息了下来。
他不该急的,这茶又不是什么珍品,他做出来也没指望卖给哪个达官贵人,本来就是作为解暑消渴用的东西。
像谢昧川这样大口痛饮的人,才是这茶真正的受众。
想明白了这一点,正在喝茶的谢昧川就顺眼了起来。
裴珠追问了一句:“好喝吗?”
谢昧川在那里沉吟,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反应,也是吊足了裴珠的胃口。
他急着说:“到底怎么样?你说句话呀!”
“不好喝吗?”
然后那个讨厌的人张口吐出来一句:“不,”
彻底让裴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茶让他喝着,都不错,他便以为不会出错了,可谢昧川却是这反应。
他的头也不由得低垂了下来,带上了难过的神色。
难道他离了父母真就一事无成了?
可谢昧川却完全不是这样想的,要是说起来,此人的心路可谓是千回百转。
先是看到。这杯子的那一刻,其实谢昧川就眉毛打了个结
这小杯子还没个成年女子的手心大,看着像是中看不中用的。
而这里头装的茶,也自然而然被他认为是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也知道,这话要是说出来,小哥儿一定会生气。
虽然,他早就发现裴珠是一个气性大,忘性也大的人。
那气生不了几个时辰,便全都过去了。
但是他还是在喝之前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好喝与否都要夸奖一番。
让好面子的小哥儿能从中获得一点乐趣。
但是待到真正喝到嘴里的时候,他却是狠狠地被惊艳到了。
“不,这茶太好喝了!”
那因为被裴珠打断没说完的话,慢慢悠悠地说了出来。
这不是任何虚情假意的追捧,而是他的真情实感。
从前上镇上集卖的时候,他是不带水的,也在茶博士那里喝过茶,可是那茶实在是涩口的很。
他在山上喝惯了山泉,再喝这样的茶就实在是喝不下去。
可裴珠的茶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