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妇人一身褐色的短衫,额发稀少,肌肤粗糙,眼尾炸花,落着不明显的斑。
高声喊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联想到咯咯哒叫个不停的母鸡,总要在人忙时吸引目光。
裴珠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人,三分好奇,但是更多的是怀疑。
来人本以为只有三娘一个人在家,却没想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先是一愣。
精明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这个房间里的陌生人身上。
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裴珠,先是被他出众的外貌一惊,从眼睛鼻子每一处都看了个仔细,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人。
在看见他额间的红痕,这个女人才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直接凑到三娘的跟前。
裴珠觉得这妇人的眼神好像在算计着什么,莫名让人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眼下,他什么也没有说。“谢昧川出事”的消息更重要一些。
裴珠转眼看向三娘,发现三娘面上虽然还算镇静,可是手却已经不住地抖了起来,显然,心里已经乱了方寸。
他一把握住三娘的手。
这动作突兀,三娘眼神慌乱地看了他一眼。
但这安抚的动作却令三娘心里的那点慌乱被抚平了一些,跳的有些快的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慢慢沉下心来问:“李婶子,昧川他出事了?”
三娘口中的这位李婶子眼珠一转,眼里闪过不易被人发现的恶意,然后便眼睛一闭。
开始哭!
尖利的嗓音不由得震得人浑身一颤。
像是刻薄的尖刀,直直地插进脑子里,叫人痛不欲生,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裴珠被这声音吵得狠狠皱起了眉头,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反应太过夸张。
李婶自进门开始便哭天喊地,使劲的拍着自己的胸脯,神色痛苦。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家小叔子出了事,说:“之前那个山主就带头的那个赶山客说你家昧川偷了他的宝贝,现在人不知所踪!”
三娘先是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人一下子就慌了神,强装镇定地说道:怎么会!昧川他不会的!”
又不知是为了让谁相信,再次强调了一句。
“不会的。”
李婶心里暗暗撇嘴,谁不知道这小子是自小就打破人脑袋的主儿,从来不是个懂事的。
面上她言之凿凿地对二人说:“可那边说的真真的,还是我们家守田发觉人不见了,昧川要是回家了,就快跑吧。”
裴珠扶着已然有些站不住的三娘坐到了板凳上,心里头更加疑惑了。
若是按照这妇人的说法,她定然是全心全意的为三娘好。
可这人说话夸大了几分,像是故意在吓着三娘,轮到关键的时候,又像是说书人一样,故意留着点钩子。
就仿佛是在试探些什么。
而且……裴珠秀气的眉拧成了一团,只听见李婶说:“那边说了要是抓住了他就要打断他的腿。”
裴珠再看三娘的反应,果然,这个女子一脸天塌了一般的表情:“不不…他,他还没回来过……怎么会这样。”
裴珠在京城圈子里常常看那些贵妇人们话上打机锋,就像是这名农妇一样,看似是在说什么,其实是逼着听的人做出反应。
一向带惯了社交面具的这些女人们当然不会像三娘一样被炸出来什么。
可从小耳濡目染的裴珠对于这样的场面早就驾轻就熟。
这个李婶的话术并不高超,叫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人的心怀叵测。
谢昧川被人砍伤躲在他家,要是偷了贵重财物,按照常理,早该跑的越远越好,为什么又回了村子里头。
如果事情真像是李婶说的,那谢昧川定然是脑子有问题。
那……裴珠心下一肃,这个面相上便叫他不喜的李婶或许是跟伤害谢昧川的人是一伙的。
如果这样想,那便能说得通,为什么这里婶一进屋来便打量着他,又为什么看见他是个哥儿就放心下来。
因为这个妇人的目的是,骗出谢昧川的行踪。
知道了这一点之后,这个李婶在他眼里的行为就更加的可疑起来,她长吁短叹地对三娘说:“你真是个苦命的,如今昧川不学好…说不定还要拖累了你。”
裴珠细细观察她,果不其然,发现了她眼睛里的得意与炫耀。
也更加让他确定了,李婶有问题。
三娘在一旁坐着默默拭泪,又被李婶握着手说谢昧川回来了一定要如何如何?
裴珠想了想谢昧川晕倒在他家门口的时候身上没有其他什么财物,除了那人参。
那人参是赃物?定然不可能了,倘若真是贼子,该偷的应当是便于携带,能立即花掉的金银珠宝,谁会去偷个名贵药材。
这东西听起来昂贵,可却是有价无市。
就跟京城州桥那里的房子一样,价格因着周围商贩众多,日益走高,可买的人确实没有的。
清贵些的人家选择在相国寺周边买,而那些真正世代显赫的达官贵人们多住在东华门,西华门。
只有裴家这样有些积攒,身份地位又不够高的商贾才会在那附近置办家宅。要知道,自从他们家住在那个位置起,他家附近就没有新搬来的住户。
想住的人住不起,住得起的人却大多都瞧不上这片地方。
裴珠不懂谢昧川和这“山主”的恩怨,可他见过看过,若是手头有这样的东西,是幸事,也是不幸,幸运的是,他确实值这么多。
可不幸的是,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人买得起,这价格的作用恐怕只有报官的时候定罪的时候能重一些了。
报官?
等等,裴珠脑子里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他看着那分明心怀不轨的妇人,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怎么不报官。”
按着妇人的说法,这山主和谢昧川脑子应当都不大好使,一个丢了财物,分明有理却不报官,另一个什么都不偷,偏偏偷了根人参?
毕竟他瞧的真真的,谢昧川那衣服也就破不成样子,要真是偷了别的东西,裴珠一定能看到。
说话的两个女人都一愣,三娘的眼神由一开始的哀伤迷惘渐渐地变得清醒。
她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同李守田的娘分明不熟,没有道理说谢昧川出了事,她着急忙地跑过来报信。
“守田她娘,裴哥儿说得对,要是真做错了事,如今,恐怕官府早就找上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守田的娘只被李守田教唆着说来谢家打探谢昧川的消息,说是有银子拿,便扯了个谎。
素日里听闻何三娘这人的心慈耳根子软,一开始也确实将人唬住,可没想到,她旁边竟有这样厉害的一个哥儿。
一下子点出了她扯的这个谎里头最大的漏洞,叫她百口莫辩。
可这编出去的谎话却难圆,李婶一时慌了神,人也开始结结巴巴:“额,或许那边…那边…”
她编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裴珠看向三娘,想问问她的意思,三娘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是没当面撕破脸,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李婶的不对劲,她从刚来不住地望里屋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
三娘虽然脾气好,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含着满腔的怒意开始赶客:“婶子在看什么。”
李婶在心虚之下,难免脚底抹油,说着话便人不住地往后退着,像是被拔了毛:“没什么……你家昧川要是回来了可千万要跑。我就先走了。”
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却有点蔫头巴脑。
裴珠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将门掩上:“……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三娘浑身上下发着抖,才觉着后怕,如果不是裴珠在身边,她恐怕真要被李婶吓住,颤声道:“她,她是为了诈出昧川的下落。”
裴珠早就通过两人的对话知晓了谢昧川确实是三娘的小叔子…或者说,弟弟。
可是在三娘的眼里,裴珠并不认识这个人,顺着话头,裴珠干脆就问:“昧川是?”
三娘才如梦方醒般地想起来,裴珠和谢昧川并不相识,她恍恍惚惚地说:“他是我亡夫的弟弟,姓谢,是个赶山客。”
因为刚才的事,对裴珠心生好感的她有句话不知怎的顺着嘴就说了出来。
“那日你中毒晕倒在路旁,便是昧川发现了,将你送到了我家。”
裴珠刚刚表现出来的惊讶此时变成了真的惊讶,没想到谢昧川同他还有这层渊源。
他也恍惚了,原本明媚张扬的一个人,这时候也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三娘像是抓住了什么主心骨,对着裴珠便是说了一大堆。
生怕裴珠对谢昧川的印象不佳,可偏偏她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来,该从哪方面说起。
干脆便从谢昧川的身世说。
“昧川,是个苦命的孩子。”
“谢家当年就没准备要第二个儿子,是打算第二个孩子生下个姑娘,养几年卖给旁人当童养媳,好供明山——也就是他哥哥娶媳妇的。”
“所以用了个不吉利的名“昧川”,隐藏起来的河……可想他家的心眼多偏。”
“后来父母双亡,跟着哥哥一起,又是吃了不少的苦。”
“你别听着外头怎么编排,可他是个自立自强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