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苏辞玉一怔,立即知道他误解了,心下一软。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与林观止平视,放缓了声音:“怎会如此想?为师只是循例问问。凡间春节,不都讲究阖家团圆么?”

林观止听他语气温和,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却仍固执地摇头:“弟子不想回家。上清峰就很好,我……我想一直待在师父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考核不合格的弟子,会被遣返。弟子近日练剑未曾懈怠,定不会不合格的……”

原来那苦练不辍的背后,藏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深藏在沉默外表下的敏感与不安,因苏辞玉的一句无心之语,泄露了一角,得以叫他看见。

“观止,”苏辞玉抚着他的头顶,声音在喧嚣的人群里清晰传入林观止耳中,“你既入了我上清峰,唤我一声师父,便只需遵循我的规矩。旁人的标准,与你无关。”

他凝视着孩子的眼睛:“即便你真贪玩些,懈怠些,乃至在他们眼中不成器些,那又如何?你是我苏辞玉的弟子,只要你在这上清峰一日,便没有别人能让你离开。”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一下将林观止心中那片惴惴不安的阴霾驱散,他重重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只是提到“家”这个词,他仍倔强地摇头,不愿多提。

苏辞玉了然,不再追问,只将此事暗暗记下,提醒自己日后言语需更谨慎。

行至一处卖灯笼的店铺,门前各式彩灯五花八门。苏辞玉挑了一盏素雅的八角宫灯,接过摊主递来的笔墨,含笑问林观止:“可有喜欢的图案?师父画予你。”

林观止认真想了想,轻声道:“兔子……弟子以前养过一只兔子,毛茸茸的,很暖和。”他似乎回忆起那柔软的触感,眼神也软了一瞬。

“好。”苏辞玉颔首,提笔蘸墨,两只一大一小的玉兔跃然灯上,它们相依相偎,寥寥数笔,生动活泼。

林观止看得目不转睛,待到墨干,接过这盏独一无二的灯笼,即使手里已拿了很多东西,仍不肯放下灯笼,苏辞玉只好接过他怀里的那堆小玩意。

回到上清峰,他左看右看,最后将灯笼挂在了自己房门外的檐下。

苏辞玉见他欢喜,随他去了。

……

时光流转,转眼夏末,学宫每年的弟子考核在即。林观止练剑越发勤勉,院中常闻破风之声。

苏辞玉静立廊下,看他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一丝不苟。

一趟练毕,林观止收势回身,才发觉师父不知已看了多久。他心中顿时有些忐忑,汗也来不及擦,便快步走到苏辞玉面前,仰头问:“师父,弟子练得如何?”

他以为师父会如往常般指出几处不足,或叮嘱些考核要领。不料,苏辞玉并未答话,只是抬起雪白的袖角,轻轻拭去他额间滚落的汗珠。

“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嗓音如玉石清泉,苏辞玉眼中含着赞许与鼓励:“考核之事,尽力即可,不要过于挂怀。先去歇息片刻,饮碗玉露再练不迟。” 说着,将一旁早已备好的瓷碗递到他手中。

你做得很好。

直至考核开始,那温和的嗓音依旧萦绕在林观止心头。过往的十几年中,像这样直白的认可,于他而言太过稀少,而给予这份认可的人,是他最敬慕的师父。

考核结束,收剑而立时,他才惊觉,这大约是自己迄今为止,完成得最好的一次了。

……

这日,有学宫负责传信的弟子来上清峰,说林观止触犯学宫条律,已被罚往惩戒堂领三十鞭。

苏辞玉问犯了什么条律,弟子答,是与一个外门弟子起了口角,林观止先动手伤人,因此比对方罚得更重。至于因何争执,那弟子也说不分明了。

苏辞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那弟子退下后,上清峰里又静了下来。

天色将暗,苏辞玉垂眸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取了外袍,径直往山下去。

林观止领完罚从惩戒堂出来,自觉没脸见师父,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下来。

背上鞭痕在衣料摩擦下火辣辣地疼,傍晚的山风一吹,又冷又热。太衡宗上的大部分地方都不能御剑,他咬牙往上清峰方向走,越靠近山脚,步子越发沉重。

正踌躇间,一眼瞥见山道入口那方小小的凉亭内,静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林观止心头猛地一跳,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喊道:“师父。”

手臂抬起时牵动背上伤处,他却将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想装做无事发生。

苏辞玉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见他转过身,在林观止惊愕的目光中,背对着他,微微屈膝,半蹲了下去。

“上来。”他说。

林观止整个人都愣住了,看着师父那副显然要背他的姿态,耳根发热,僵在原地。“师、师父……弟子自己可以走……”

“上来。”苏辞玉又重复了一遍,不容置喙。

林观止脑中一片空白,小心地伏上苏辞玉脊背。

苏辞玉稳稳将他背起,甚至掂量了一下他的重量,说道:“太轻。学宫的膳食,莫非克扣了你那份?”

“没、没有的,师父。”林观止连忙道。

“疼么?”苏辞玉又问,脚步已稳稳踏上通往上清峰的石阶。

林观止本能地想答“不疼”,刚吐出一个“不”字,身下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向上一颠。他猝不及防,环在苏辞玉颈间的手臂也下意识收紧。正好拉扯到背后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嗯?”苏辞玉显然是故意。

林观止自知瞒不过,脸颊发热,将脸埋进他肩头,不肯再出声。

离得太近,师父发间那缕熟悉的冷香幽幽传来,是他上清殿中常用的熏香,此刻闻着,让人心里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他原已准备好承受师父的询问或责备,可等了又等,苏辞玉什么都没问。

石子路在脚下延伸,山风渐缓。

苏辞玉感受到背上的人从一开始的僵硬紧绷慢慢松懈,最终完全放松地贴伏在他背上,头也轻轻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平稳。

“今日之事,若你不想说,便不必说。” 苏辞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你师父我年少时,可比你顽皮胡闹得多。”他回忆起往事,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笑意,“真不知怎么的,竟教出个你这样乖的徒弟来。”

乖孩子林观止耳根更红,小声道:“师父别打趣我。”

苏辞玉知他面皮薄,闲闲说起自己几百年前在师门中的往事来。

如何偷溜下山逛集市误了早课,如何与掌门师兄斗法差点烧了太衡殿一角,如何被师祖罚去后山面壁思过,又如何串通掌门师兄去偷师祖珍藏的佳酿……

林观止听着听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现在心情可好些了?”苏辞玉问。

林观止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在山脚等候,执意背他,说这些陈年旧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责备他一句,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哄他开心。

恐怕这世上,也唯有他的师父苏辞玉,会在徒弟触犯门规受了惩戒后,不去计较对错得失,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徒弟难不难过。

心口酸酸软软,林观止忍不住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苏辞玉侧脸,声音轻轻的。

“师父真好。”

“不对你好谁好?”苏辞玉无奈地笑了两声,“谁让你师父我活了几百岁,也就只得你这么一个徒弟。只要你不嫌为师古板无趣便好。”

回到上清殿,苏辞玉亲自为林观止处理伤口。惩戒堂的鞭子留了分寸,伤势看着颇为吓人,实则未伤及筋骨,都是些皮外伤。各峰自有效用上佳的伤药,敷上几日便能痊愈。

林观止褪了上衣,乖乖趴在榻上。苏辞玉洗净手,取了药膏,用玉簪挑出些许,指尖蘸了,轻柔地涂抹在红肿的鞭痕上。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的痛感。

身心终于放松,师父的气息又太过令人安心,林观止趴着趴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一整日的紧张、委屈、疼痛,以及后来的温暖与开怀,此刻都化作了浓浓的倦意。他半闭着眼睛,精神已是迷迷糊糊。

苏辞玉上完药,取过一旁柔软的布巾,为他拭去额角细汗。

目光落在他终于舒展的眉宇和略显稚气的睡颜上,心中微软。平日只见他少年老成的认真模样,此刻这般毫无防备的,带点孩子气的困倦,倒是罕见,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可爱。

他轻轻握了握林观止搁在榻边的手,指尖微凉,便拢入掌心暖了片刻。最后替他拉好衣衫,将室内灯烛拨暗,方才起身离去。

殿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山。苏辞玉回望了一眼弟子房中透出的的暖光,眼中一片温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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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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