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做了很长的梦。
说是梦,也并不确切。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与感受,皆是他三百年前亲身所历。太衡宗清冷的山风,穿透了时光的屏障,随着记忆呼啸而来。
……
六年一度的太衡宗收徒大典,只招收七岁至十五岁的弟子。
寻道台三千级石阶,每上五百级便设一重幻境考验,境境不同。需连破五境,方能登顶,获得入太衡宗内门的资格。依往年惯例,参试者上千,最终能上得寻道台的,不过数十人。
苏辞玉端坐于掌门左下方,面前桌案上摆着的热茶与点心,他未动分毫。席间诸位长老仙君的谈笑,他也只是静听,目光不时掠过寻道台入口方向。
同座的长老笑着打趣:“明尘今日倒显得心切,往年都是第二日下午才有人陆续登台呢。”
明尘是苏辞玉的道号。
掌门亦含笑看来:“明尘这回,可是有心收徒了?”
苏辞玉神色浅淡,只答了二字:“随缘。”
他执掌上清峰已逾百年,峰下至今空置,无一弟子。
众人正闲谈间,寻道台尽头的暮色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瞧着是个男孩,衣衫单薄得仅能蔽体,在十一月萧瑟的风中,拄着一根竹杖,一步步走来。他的步伐有些跛,因此尽力将脚步踏得又慢又稳,竹杖“哒哒”地敲击着石面。
待他走近,众人方看清,这孩子衣衫破旧,脏污不堪,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破碎的外袍遮掩不住身上新旧交叠的青紫伤痕。
高台上倏然一静。
第一日便登上寻道台的孩子,数百年来,这是头一个。掌门座下那位万里挑一的大弟子,当年亦是第二日午时方破尽幻境登顶。再看这孩子骨瘦如柴,气息微弱,五重幻境无论如何都该耗费不少时辰……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揣测这孩子莫不是走了什么捷径?或是提前数日便偷偷上了山?
那乞儿般的孩子已茫然地走到寻道台中央,拄着竹杖站定。他显然从未踏足过太衡宗这等仙门宝地,不懂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只见高台上的仙君们方才还在谈笑,此刻却都微蹙着眉,低声议论着什么,双手忍不住揪紧了破烂的衣角。
负责接引的弟子也才回过神,忙引他上前,跪于众仙君座下,问他可有心仪师门。
孩子摇了摇头。
他是这个月才流浪到太衡宗附近的城镇,只是听说进了宗门便有吃住,便一路寻来。台上这些仙君,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在山下时已一日未进米水,又强撑着力气爬了三千级石阶,早已筋疲力竭,此刻闻见席间飘来的糕点甜香,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又很快低下头去。
台上众人此刻也已察觉,这孩子根骨平平,此前更无半点修道根基。能第一个登顶,若非运气极好,便是心性坚韧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
众人尚在犹疑,忽见一人自高台起身,走到小孩面前。
素白衣袂拂过,脚下虚空凝成无形的玉阶,泛着水纹般的清光。他凌虚而下,宽大的雪白衣袍与如墨发丝随之轻扬,飘逸如流云。
“你可愿入我上清峰,做我的弟子?”
苏辞玉微倾下身,朝孩子伸出了手。那只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孩子一身狼狈,一双眼睛却极亮。他怔怔地看着苏辞玉,好一会儿,才想抬起自己的手放上去。可刚一动,便看见自己那又黑又脏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怕玷污了仙人洁净的衣袖。
苏辞玉看出来了。
他主动握住了那只脏污的小手,然后,他朝着孩子轻轻露出了一个笑。
在那孩子的眼中,这一笑,如巍峨玉山之巅探出的一枝带着露水的早春新芽,连呼啸的山风都变得温柔。他看得呆了,脸颊竟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高台上,私语尽歇。
“既应了,便随我走吧。”
苏辞玉牵着他,转向高台诸君,略一颔首,算是见礼。未再多看众人各异的神色,便带着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径自离开了寻道台。
“你叫什么名字?”去往上清峰的路上,苏辞玉问。
“我……姓林,家中行三,阿爹还没给我取大名。”孩子声音细细的,顿了顿,仰头看他,“仙君……师父,您给我取个名吧。”
苏辞玉心想,这孩子改口倒快。为这懂事,他心中便又多了一分怜惜。
“便叫——‘林观止’吧。” 他缓声道,“观天地之妙,止妄念之澜。”
林观止低声跟着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牢牢记住。忽见苏辞玉又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糕点。
“是不是饿了?先吃吧。”
林观止小声说了句“谢谢师父”,接过糕点。即便饿极了,他仍是仔细地将糕点掰成小块,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苏辞玉走在前方,步伐放得极缓,确保身后那瘦小的身影能稳稳跟上。
……
林观止就此在上清峰住了下来。
苏辞玉觉得这孩子颇有意思。
他不止一次察觉,林观止在偷偷看他。殊不知,就在林观止悄悄观察师父的时候,苏辞玉也在静静观察着这个新收的徒弟。
收拾干净的林观止,生得十分清秀。那张脸洗净尘灰后,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下颌线条尚未脱去孩童的柔和,却已能窥见未来清隽的轮廓。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能映出人影。可当他不笑不语时,眉眼间总凝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郁,那双黑眸仿佛覆着一层薄霜,沉静之下藏着几分警觉与疏离。
然而每当苏辞玉唤他,他便立刻抬起眼,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脆生生应一句:“师父。”
他身上那些新旧的伤痕,在时间的抚慰下渐渐淡去。苏辞玉注意到,这孩子的言行举止总是端正而紧绷,几乎没见过他全然放松的时刻。
苏辞玉原本还担心他是否识字,不料林观止不仅读过些书,字也写得很端正,甚至能作几句诗词。
上清殿内有一张古琴,苏辞玉修炼的闲暇里偶尔也会抚琴,林观止常安静地旁听。
一日苏辞玉外出归来,踏入殿中时,看见林观止独自站在琴前,伸出手指在那七弦上掠过,几声短音倏然迸出,虽不成调,但那力道的控制,音色中透出的清亮,显然不是生手。
“学过琴?”他走到近前,声音平和。
林观止被惊了一下,手不自觉背到身后,点点头。
“喜欢?这张琴可送你。或者,为师另给你斫一张新的。”他于斫琴一道上颇有心得,上清峰后山的库房里,还收着几块年份极佳的桐木。
林观止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了,师父。”
苏辞玉察觉他看向古琴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被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但他不愿说,苏辞玉便也不多问。
……
新入门的弟子,照例需往主峰学宫修习基础剑法。
苏辞玉问他:“可想与其他弟子同去学剑?”
林观止反问:“可以不去吗?”
苏辞玉道:“想去便去,不去亦可。”
林观止思忖片刻,还是去了。
出乎意料,他在学宫中竟挺有名气。
一则因他是本届首位登上寻道台的人,当日不少人都瞧见了那拄着竹杖,一步步向上攀登的瘦小身影;二则因明尘仙尊百年来首度收徒,众人皆好奇这位首徒是何等人物。
加之林观止年纪虽小,容姿出众,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许多弟子都乐意与他往来。
那些出身修真世家或与仙门早有渊源的弟子,往往自小便以灵药淬体,更不乏长辈早早启蒙,于理论和见识上都占了先机。
林观止的起点,比起许多同期弟子来说确实晚了些。相比之下,他的剑,便显得过于实在,有些笨拙的认真。
不过林观止性子本就沉静,并非争强好胜、急于求成之辈。他清楚自己的短处在于时间,因此只是将那分专注投入更多。
学宫中难免有些不经意的比较,他也只是默默听着,自己心里计较的,永远是今日这一式是否比昨日更好。
于他而言,能踏入这曾经遥不可及的仙门已是莫大幸事。他人的起点高低,天赋几何,是他人的缘法,他只需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向那上清峰巅,向师父所在之处,再靠近一点点。
苏辞玉每每看见这孩子下了学宫,不像其他少年般嬉闹放松,而是回到上清峰,在殿前那片开阔的平地上,一遍遍地演练着白日所学的剑招。
苏辞玉有时会驻足廊下,静静看上一会儿,在他招式衔接生涩或出剑姿势有误时,出声提点一二。林观止总是听得极认真,随即更刻苦地修习。
夜深时,苏辞玉自静室出来,常能望见偏院内弟子房中透出的灯火。灯光映着少年伏案温书的剪影,让苏辞玉心下不禁生出几分自省:莫非是自己这师父无形中给了他过多压力?
恰逢凡间春节将至,人间烟火最是暖人。
苏辞玉便唤来林观止,道:“修炼亦需张弛,随为师下山走走吧。”
太衡宗山脚下的集镇,因有仙门庇护,少有妖魔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年节时分更是热闹非凡。长街之上人流如织,锣鼓喧天。
苏辞玉一袭素衣,衣裳是极简的样式,仅以一根同色的丝绦在腰间松松一系,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与平日最为不同的,是他那头向来被规整束于玉冠之中的如墨长发,今日却只用了根白玉长簪,随意挽在脑后,余下大半青丝便顺着肩背垂泻而下。少了几分庄严持重,多了几分随性的舒展。
几缕未挽牢的碎发垂落鬓边,随微风轻抚他侧颜,柔和了那惯常清冷的轮廓。他不忘回头叮嘱:“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林观止跟在他身侧,他从前觉得,师父是供奉在神殿内的玉像,完美无瑕,连目光都需带着敬畏。而今日……看着师父回头时随步伐微微晃动的发尾,林观止忽然觉得他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月亮虽然遥远,可伸手也能触到月华不是吗?
苏辞玉一边走,一边暗自思量这年纪的孩童喜好。
见着做得栩栩如生的糖人,买了;闻到刚出炉的糕饼香气,买了;看到摊上精巧的鲁班锁、布老虎,也买了……
不多时,林观止怀里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抱不住。他轻轻扯了扯苏辞玉的衣袖,小声道:“师父……拿不下了。”仰起的脸上有些无奈。
走在挂满彩灯的街市,苏辞玉想起人间习俗,温言问道:“观止,年节时分……可会想家?”
话音未落,他便觉掌中牵着的人微微一僵。
林观止嘴唇抿紧,抬眼看他时,眸子里竟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恐慌:“师父……是想让我回家吗?”
回忆篇不会很长,大概六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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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