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近日总觉得困倦。
起初并不明显,只是读书时容易走神,秋日的阳光铺在书页上,字迹像是浮在光里,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再回过神来,天色已暗,窗外风声簌簌,身上盖了一条柔软的薄毯,是林观止来过了。苏辞玉才惊觉自己是睡着了。
晨起也比从前迟了一些,林观止对此倒显得很开心,总赖在他身边,咕哝着“师父多睡会儿,我也偷个懒”,将头埋在他颈窝里撒娇。
苏辞玉只当是闲散久了,连作息都被他带得懒了几分。
最近林观止总歇在他房里,夜里两人并肩而眠。林观止自己的房间反倒冷冷清清,桌案上蒙了一层薄灰。
或许只是秋日到了,人也容易倦怠,苏辞玉这样安慰自己。
……
林观止买了烤栗子回来。
纸袋一打开,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两人就着午后的阳光坐在廊下剥栗子,栗子香甜软糯,苏辞玉把林观止乱丢的栗子壳都拢在一起。
林观止一边剥,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师父,我们在那边再搭一个葡萄架好不好?等明年夏天,我们就在葡萄绿荫下乘凉,喝茶,下棋。”
又说结的葡萄还能酿酒,不过他酒量很差,就尝一小杯。
“还有还有,今天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镇外枫林的枫叶快红了,过几日我们去赏枫吧?一定很好看。”
他又絮絮叨叨说起清水镇偏僻,冬日要提前囤些菜蔬瓜果。说得太快,被一块栗子呛到,顿时一阵咳嗽,脸都憋红了。
苏辞玉见状,起身去给他倒杯茶顺一顺气。他伸手去拿屋里的茶壶,倒茶时突然一僵。一股奇异的麻木感从指尖蹿上小臂,整条手臂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哐当”一声,茶壶倾倒,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一半衣袖。
那边林观止的咳嗽已经停了,见他还没从屋里出来,走进来:“师父我没事了。”
看见桌上散乱的茶盏,他掏出手帕,先将苏辞玉衣袍上的水渍细细擦了。“师父去换身衣裳吧,”他语气如常,甚至有些促狭笑意,“师父怎么这么不小心,别烫着自己了。我来收拾就好。”
苏辞玉却还愣愣看着自己刚刚无法动弹的那只手。麻木感已经褪去,手指活动如常,仿佛刚刚短暂的失控只是错觉。他抿了抿唇,将手收回袖中,不想让林观止担心,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
镇外的枫林如火,燃遍了半面山坡,的确不负盛名。游人如织,有文人墨客在此饮酒赋诗,溪流上游隐约传来曲水流觞的喧笑与颂诗声。
林观止不是附庸风雅的人,只拉着苏辞玉往人少的地方去,兴致勃勃地捡那些形状漂亮的枫叶。
他时不时举起一片,对着天空端详一会儿,又或不满意地丢掉。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红叶中透过,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师父,你看这个!这片好不好看?”
他几步凑到苏辞玉跟前,举起一片枫叶。
这片枫叶颜色并不特别纯净,但奇特的是,在叶片中心位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圆洞,仿佛一只用来窥探世界的眼。
于是苏辞玉看到,那个不规则的圆洞后面,露出了林观止一只含笑的眼眸。
瞳孔被漫山的枫叶映得近乎琥珀色,清澈如水。枫叶如火,衬得他肌肤雪白,既鲜明又和谐。圆洞仿佛一只小小的画框,将那只眼睛框成了一副专注凝望着他的画像。
林观止的声音透着邀功般的雀跃:“好不好看?像不像一个小窗户?”
苏辞玉的视线根本没落在那片枫叶上,眼前人的长睫一眨,画框里的画便活了过来,眸光流转,是独属于他的灵动狡黠。
好不好看?
叶子是奇的,洞是巧的。
但此刻,天地万物在苏辞玉眼中沦为模糊的背景,只有这双盛满他身影的眼睛,是唯一清晰的焦点。
“嗯,”他轻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意温柔的漾开,“好看。”
他答得真心实意,目光却缠绵地绕在林观止的眉眼之间。
林观止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更深。
他慢悠悠移开枫叶,逼近苏辞玉,鼻尖几乎要相触。
“师父,”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刚才,是在说枫叶好看,还是……”
他故意停住,目光灼灼。
“……在说我好看?”
苏辞玉虽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却看出了林观止是故意使坏为难他,抿唇一笑,伸手点了点林观止的额头。
“你猜。”
他留下两个字,转身作势要往前走,步伐却故意放慢,红透的耳尖泄露了心事。
林观止在他身后笑出声,他快步追上,再次无比自然地握住了苏辞玉的手,十指相扣。
又走了一会儿,林观止捡了好几片喜欢的枫叶,揣进袖中。
远远望见前方树下似有两人在争执,苏辞玉眉头微蹙,以为其中那位女子是被人纠缠,脱身不得,便想上前。
走到近处,那争吵声已变了味道,苏辞玉才看清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子娇嗔,男子低声哄劝,姿态亲密。苏辞玉顿时意识到是自己误会,转身就走。
林观止被他拉着退出去好远,顿时好笑地扯住他的衣袖,指尖捻上师父又变得通红的耳垂。
“师父怎的这么容易脸红?”说完故意往苏辞玉敏感的耳廓里吹了一口气。
苏辞玉身体一颤,想躲开。
“肯定是脸皮太薄了。”林观止不让他乱动,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嘴唇故意在他脸颊上毫无章法的乱蹭。
“徒弟天天亲您,给您亲厚点,好不好?”
苏辞玉受不了他这样作乱,索性将人拉过来,按着他的肩,认真地吻了一会儿。
唇齿交缠间,苏辞玉余光瞥见林间有几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慌忙想分开,林观止非但不肯,反而将他抵在身后的树干上,再次精准地捕获了他的唇。
眼见那行游人已走到近处,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们。苏辞玉身体僵硬,推拒的手被林观止牢牢扣住,动弹不得,苏辞玉索性闭上眼。
然而预想的尴尬场面并未发生,那几人谈笑风生地走过,目光甚至未在他们这个方向稍作停留。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林观止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偏头在他颈侧咬了一下。“师父这下知道被人打扰是什么感觉了吧。”
苏辞玉这才恍然,刚刚林观止应是用了什么术法,遮掩了他们的行迹。
一时间羞恼交加,然而他只是瞪了林观止一眼,却说不出什么重话,各种词语在他脑子里转过一圈,最终只憋出一句:“胡闹!”
林观止一点也不怕他,知道他师父素来脾气好,是连骂人的词都不会说的。
果然回程的路上,林观止用小指轻轻勾他的手指,苏辞玉虽不看他,却是不抽开手,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松松勾着自己的。
一路无言,只有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苏辞玉走着走着,忽觉眼前光影散乱,头晕沉无比,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已沉沉向后倒下。声音与光线抽离的瞬间,他看见林观止稳稳地接住了他。
……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第二天白天。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苦涩腥气。
苏辞玉回过神来,林观止已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坐在床边,“师父醒了?来,把药喝了。”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苏辞玉唇边。
是之前喝过的那种药,味道依旧令人难以下咽。苏辞玉顺从地喝下:“观止,我这是怎么了?”
喂药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师父的老毛病了,没关系,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他放下空碗,指尖拭去苏辞玉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渍,“有我在呢,别担心。”
他答得自然,苏辞玉“嗯”了一声,垂下眼帘。
可他昏迷的那瞬间,他看到林观止抱住了他。他脸上的神情……
不是惊慌,不是担忧,反而是平静的,甚至带了些难以言喻的……可惜?
像是一个匠人,看着他绘制最完美的瓷器在烧成后多了一道裂痕。
药喝完,林观止像往常那样拿来一颗酸梅,却是含在自己嘴里,扣着苏辞玉的脸亲他。酸甜的梅子被舌尖顶着,一点点渡过去,试图冲散那顽固的苦涩。
苏辞玉有些心不在焉,磕到了林观止的下唇。
“唔……”林观止痛哼一声。
苏辞玉低头舔了舔他那处磕破的地方,舌尖传来的除了酸梅的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血腥味。
心念电转间,苏辞玉马上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
刚刚那碗苦涩的汤药,每次咽下去后,除了一股药物的苦,就是这抹挥之不去的腥!
以往他总以为是药草本身的气味奇特,林观止也说放了珍稀的药材进去,但此刻,他无比确信那就是林观止的血的味道。
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林观止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扯开他的衣袖。
“师父?”林观止有些讶异,想抽回手已是来不及。
苏辞玉掀开他的衣袖,一圈白色的绷带缠绕在他手腕上,靠近内侧的位置,还洇着一点新鲜的血渍。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辞玉的手停在半空,他颤抖地抬起头看向林观止。
“你在药里放了你的血?!”几乎是愤怒的,恐惧的质问。
林观止脸上的讶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平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辞玉,看他眼中翻涌的震惊,看他苍白的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是啊。”他没有否认,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像是被人发现藏了什么小秘密。“师父的病不能没有我呀。”
他将扯开的衣袖拢好,动作很从容,“你不是说过了吗?你要一直陪我。”
[奶茶]下章发刀请准备好!
太喜欢写亲亲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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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