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真的要……”
林观止站在厨房的门口,小心翼翼的问道。
苏辞玉正低头对付着案板上一条不断挣扎的鱼,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温和却不容拒绝:“嗯,观止今日且在院中歇息,一切交给为师。”
他一手按住滑溜的鱼,一手拿起厚重的刀背,对准鱼头,“咚”一声,那鱼顿时安静地倒在案板上,只剩尾巴不甘地抽动了两下。
“你放心,我看了一些食谱的。”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观止对上那条鱼死不瞑目的双眼,又落回师父那张线条流畅,沾了些水渍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勉强扬起一个期待的笑:“好,那我等着师父。”
今天不知苏辞玉怎么了,一大早就拉着他去市集采买了许多蔬菜肉食。林观止起初以为师父想换换口味,直到回到小院,看着苏辞玉挽起袖子径直走进了厨房,并宣布今日由他掌勺。
林观止委婉的劝说了好几次,“师父伤势未愈不宜劳累”,“这等琐事岂敢劳烦师父”之类的。都被苏辞玉关上厨房门挡了回去。
林观止拗不过他,只好坐在院中石凳上,耳朵却情不自禁注意着灶台前的动静。
起初厨房里传来规律的笃笃声,声音利落,节奏稳定。林观止稍稍安心,随手剥了一块橘子放在嘴里。
然而,过了一会儿,切菜声停了。接着是一声油爆的噼啪,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哐啷声响,以及手忙脚乱的加水声,锅盖被慌忙盖上。然而……一丝焦糊味还是顽强地钻出门缝,飘散出来。
林观止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橘子瓣停在嘴边,忘了咀嚼。
又一会儿,他隐约听见他师父低低地自言自语:“……火候似乎过了一些,嗯,观止爱吃甜的……”一阵窸窸窣窣翻找瓶罐的动静,随后一缕混合的甜腻焦香袅袅传来。
林观止开始觉得有些不妙。
时间在愈发复杂难言的混合气味中缓缓流逝,期间,林观止不止一次听见师父说什么“原来如此”、“此计甚妙”之类的话语。每句话都让他忍不住眼皮一跳。
终于,厨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苏辞玉端着几个瓷盘走出,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墨黑发丝贴在颊边。身上那件月白外袍竟依然整洁如新,没沾上半分油污和酱汁。
“久等了,观止。”他将盘子一一摆在院中石桌上。
林观止忙起身,拿了干净的手帕把他额角的汗擦了,两人去净了手,这才相对坐到桌前。
林观止目光落到桌上。
第一盘,似乎是糖醋鱼?
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花刀均匀又漂亮,深褐色的酱汁浇在鱼身上,若是不论被烧的焦黑的鱼身的话,看起来也是能入口的。
只是不知为何,酱汁里还有几块被雕成花朵形状的……雪梨?林观止甚至还在盘子里瞥见了几瓣去了白丝的橘肉。
第二道菜是一碗汤,汤色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浑浊色泽。
排骨倒是切的大小匀称,莲藕也厚薄一致,看得出操刀之人的用心。出锅前还撒了翠绿的葱花,嗯……为什么还放了几枚鲜红的辣椒圈?
还有一碟看起来很正常的青菜。青菜本身碧绿油亮,也许是最后炒的,火候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叶片挺括,梗部脆嫩。
但上面浇着的芡汁,却是带着未融化糖粒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反射着甜蜜而危险的光芒。
“先吃吧。”苏辞玉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紧张。
林观止握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自家师父,苏辞玉神色认真,仿佛一位等待考核的学子,再低头看了看这桌看起来就很微妙的菜肴。
“师父辛苦了……”说罢,伸出筷子先夹起那盘内涵丰富的糖醋鱼。
先是梨与橘子被酱汁浸透后软烂的酸甜,紧接着是顽强渗出的焦苦,最后才尝到些许鱼肉的本味。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古怪的交织在一起,虽然谈不上好吃,但……也没有达到想象中那种天崩地裂的难吃程度。
“如何?”苏辞玉立刻问道。
林观止细细咀嚼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别有一番风味……师父为何想到要放水果进去?”
“嗯……火候一时不慎,鱼皮有些焦糊,我担心你觉得苦,便寻了些甜润之物调和。”
林观止又喝了一口那碗颜色诡异的汤,紫色约莫是因为放了紫薯,口感有些粉腻,排骨和莲藕炖的软烂,只是味道有点淡。几枚辣椒圈正在此时为舌尖留下一点突兀的刺激感。
“颜色……为何要做成如此?”林观止忍不住问。
“不知为何熬出来的汤色寡淡,我便想着添些色彩。”苏辞玉回答得理所当然。
林观止连连点头,“师父用心良苦。”
最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特别甜,甜的几乎盖住了青菜本身的味道。糖粒在齿间沙沙作响,林观止却忽地僵住了,熟悉的甜味……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快被遗忘的时光里,也曾有人为他做过一道菜,也是这个味道。
苏辞玉一直留意他的神情,以为是太难吃了,伸手想把青菜挪到一边。
林观止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飞快夹了一大口那裹着琥珀色糖浆的青菜,然后塞了一口白米饭,囫囵吞下。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他声音有点哑,“甜的刚刚好,师父做的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苏辞玉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欣慰地笑了:“你太瘦了,是该多吃点。”
这顿饭林观止吃的很认真,一桌菜几乎八成都入了他的口。
两人一同收拾碗碟,林观止靠着门边看苏辞玉挽起袖子洗碗,水流哗哗,溅起细小的水珠,苏辞玉的动作生疏却一丝不苟。
“师父真好。”林观止低声说。
苏辞玉转头对他笑笑,眉眼显得格外柔和:“你若喜欢,为师天天给你做。”
林观止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样,他走上前,接过苏辞玉手中洗净的盘子,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怎能总是劳烦师父伺候弟子?师父只要安安心心在家里养病,快快好起来,弟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转身将碗碟放入橱柜,心中却忍不住开始思考,明天该如何不经意的提起,去镇上那家新开的酒楼尝尝招牌菜,以及该找个机会,将那些害人的食谱都收起来不让苏辞玉再看到。
……
院里有一架秋千,在东南角花架旁,花自然都是苏辞玉在照料,林观止养不好,也懒得养,但是喜欢看花,平日里还爱折两枝最好看的把玩。
午后只要日光晴好,林观止总爱坐在秋千上面,有时手里拿一卷闲书,有时握着一把炒好的南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眯着眼享受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带来的片刻暖意。
有时连晃荡的力气也懒得使,便会拖长了调子,朝屋里唤:“师父——”
苏辞玉便会放下手中事,走到院中。林观止坐在秋千上仰脸看他,手指勾住他的衣袖轻扯:“师父帮我推一下。”
他的眼睛比日光还清澈。
苏辞玉便走到他身后,双手微微用力,秋千起初只是小幅度摆动起来,林观止不满意,催促他:“高一点嘛,师父。”
秋千便划开更大的弧度,扬起林观止的黑发与袍角。
今天也是一样。
“师父同我一起坐好不好?”
苏辞玉的衣袖被他牵着,一般这种时候,拒绝是没有用的,林观止缠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若不答应,这人就抱着他的手,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上来。他走到窗边,他便跟到窗边,他转身去泡茶,他就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贴着他。
要是他还没反应,原本清亮的眸子就迅速覆上一层水汽,戚戚然看着他。
若苏辞玉硬着心肠不理他,他便开始换着花样喊他。
什么“师父”、“哥哥”的,若苏辞玉还是不为所动,他便凑到他耳边轻声唤,
“苏郎……”
“夫君……”
“卿卿……”
直到苏辞玉耳垂染上绯色,薄红都爬上脸颊。
弟子兼道侣太缠人怎么办?
没办法,只好依着他。
秋千坐一个人尚显宽敞,坐两个人便有些局促。林观止好像根本没感觉到似的,脚尖一蹬,秋千就晃悠悠荡起来,他一手握着秋千的绳索,一手寻到苏辞玉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熟练滑入他指缝,十指相扣。
微风拂面,带着草木芬芳,林观止将头轻轻靠在苏辞玉肩上,有些惬意地眯起眼睛。
苏辞玉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亲近,看着肩头安然假寐的人,眼里不自觉地晕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许是中午时那盘糖炒青菜触动了林观止的记忆,他又回忆起来。
他说苏辞玉在上清峰上修行百年,他是苏辞玉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我常常想,在我没来之前,师父一个人的那几百年岁月,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剑法,符箓,甚至于生活的习惯都是师父带出来的。想来天底下再没有别人像他们两个这样契合了吧。
林观止说的时候,苏辞玉就静静听着,在他的话语里一点点拼凑两人过去的模样。
“院里的桃树开花的时候,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
“我第一次同师父表明心意……就在那棵树下。”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又似在斟酌词句。
“那天你站在树下,我看了你好久,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就走过去……”
“我拉住你的袖子,你回头看我,我只记得你的眼睛真好看。然后我就凑上去……亲了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些羞赧,还有些孩子气的得意。
“师父你当时吓得手里的剑都掉了,‘哐啷’一声砸在地下,溅起了好多桃花瓣。”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笑声在静谧的午后格外清晰。然而笑着笑着,尾音却突然变了调。
苏辞玉侧目看去,见他长长的睫毛上,一滴泪珠要坠不坠悬于其上。苏辞玉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想问,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提起这样幸福的回忆,他的神情会这样难过?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抬起手摸了摸林观止的发顶。
那滴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落在苏辞玉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点微凉的湿痕。
“为师会一直在你身边。”他扣紧了林观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