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食,两人便出了镇子往西边去。
林观止在苏辞玉身上附了几个简单的辟邪法术,寻常妖魔近不了身。
见林观止两手空空,苏辞玉便问他不带武器吗?
他房里除了些必要的家具,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便是挂在墙上的那把剑。
剑鞘是素雅的银白,光照在上面,隐隐能看出云雾般流动的纹理。林观止告诉他,那是他的本命剑,名叫“束雪”。
束雪剑很沉,比看上去更有分量,剑柄入手冰凉,似乎是某种特别的玉石打造。
还未出鞘,便能感受到萦绕在剑身的冰寒气息。即使是失忆的苏辞玉,也能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他甚至能想象出,当它注入如灵力,纵横挥舞时,是何等雪漫山河的威势。
苏辞玉拔出束雪,试着挽了个剑花,动作竟意外的流畅,剑锋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然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殊,它对他而言,只是一柄安静而美丽的利器。苏辞玉归剑入鞘,金属摩擦声轻响,唯有那若有若无的寒意还未散去。
于是苏辞玉问林观止:“观止,你的剑呢?我似乎从没见你佩剑。”
林观止顿了一下,过了两息才回答:“我的剑啊……”他语气平淡,“之前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苏辞玉皱眉,对于修士而言,本名剑或常用佩剑几乎等同于半身,意义非凡,若非什么重大变故,岂是能随意弄丢的?
然而林观止不想再说更多,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揭过了。
此时苏辞玉再问起,林观止只是笑笑:“几个杂碎妖怪而已,哪里用得着剑?”
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藤蔓横斜。
林观止走在前面半步,遇到挡路的石块,他脚尖轻巧一踢,便将其拨到一旁;有斜伸出来的枝条,他随手折下,动作干净利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辞玉,问他累不累。
前两天下了雨,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山石。在一处尤其陡峭的斜坡前,林观止先一步上去,朝苏辞玉伸出手。
“师父小心些。”
苏辞玉将手放入他掌心。林观止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温度偏凉。他稍一用力,便将苏辞玉拉了上来。
只是牵着的手就再未松开。
“路滑。”林观止轻声解释。
苏辞玉任他牵着,微凉的触感蔓延在掌心。林观止好像很喜欢牵他的手,扣的很紧,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晦暗,空气中属于山野的清新草木味道中也逐渐混入一股似有似无的腥臭气。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乱石坡时,林观止停下了脚步。周围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薄雾,想来这妖物就是用雾困住了那些上山的猎户。
“师父坐这里休息一会儿。”林观止清理出一块可供坐下的地方,掏出一块竹编的垫子垫在石头上,是从之前竹编摊主那里买的。
苏辞玉失笑,看他这一路又是开路,又是铺坐垫:“我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姐。”
话音刚落,一阵腥臭的妖风从左侧林中呼啸卷出,直扑向二人的方向,风中现出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
苏辞玉几乎是本能地手伸向腰侧,然而摸了个空。
身前的林观止已经动了,他手中不知何时折了一根纤细的树枝,枝条上还挂着几片青翠的嫩叶。然而这跟树枝在他手中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妖风。
随着林观止手腕轻描淡写的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横扫而出。
那妖物被逼的现了形,只是一只山魈,但体型壮硕,双眼赤红,已然是吃过了几个人,修炼出了些许妖力。
林观止不看苏辞玉的时候,脸上那点惯常的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剑路简洁,直接,剑锋所指,尽是山魈要害。
苏辞玉站在他身后,见他动作,心里生出一股无比熟稔的感觉来。
他甚至能隐约能预感到他的下一剑会指向何处,步伐的转换,出剑的力度都如此熟悉……仿佛他曾经在这个人身后,看过许多遍。
这剑法本身就是他教给林观止的。
不过三五个回合,那山魈的心口就被林观止手中的树枝穿透,发出一阵惨烈的哀嚎,随即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黑烟,被山风一吹,连着林中的雾气一同消散了。
枝条上的嫩叶竟还一片未掉。
林观止丢掉树枝,脸上冰冷漠然的神色也一瞬间褪去了,他转身看向苏辞玉,眼里全是等待夸奖的期许,亮晶晶地望着他。
“师父觉得怎么样?”他问。
苏辞玉由衷地赞道:“剑法精纯,应对从容。观止,你做得很好。”
林观止的唇角立即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笑道:“都是师父以前教得好。”
妖邪已除,两人顺着原路下山。走到一半,林观止轻轻扯了扯苏辞玉的袖子。
“师父,我走不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苏辞玉看了他一眼。
林观止立即补充道:“刚刚用了灵力,现在浑身没力气,都站不稳了。”说罢,装出一副头晕的样子,作势就要往身边人的怀里倒。
苏辞玉无奈的叹气,转过身蹲了下来。
“上来吧。”
林观止顿时眉开眼笑,双臂环住苏辞玉的脖颈。
苏辞玉直起身,意外的,背上的人很轻。隔着衣衫,能清晰感受到那具身体的轮廓,原来他竟这么瘦吗?平日里穿着宽松衣袍,竟未察觉。
背上的人用侧脸轻轻蹭他,“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语气里全是得逞的满足。
林观止的呼吸吞吐在他耳畔,让他觉得耳根微热。托着林观止腿弯的手稍稍收紧,口中轻斥道:“多大了,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林观止也不反驳,低低笑了几声。
上山路上已经开过道,此时便好走许多。
没过多久,苏辞玉颈间的手臂便松了几分力道,耳侧的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林观止睡着了。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苏辞玉点起烛火,小心地将林观止放在床榻上。俯身想替他除去鞋袜外袍,让他睡得舒服些。
然而,目光触及到林观止抬起的左手手臂时,猛地一滞。
那节苍白的手臂上,赫然交错着许多道伤口。有些是陈旧的暗色疤痕,有些却是近日才添上的。
苏辞玉从未见过林观止受伤,也从未听他说起过是否有受伤。但他有种预感,即使问了林观止,他也会像说起剑一样,不告诉他真相。
或许是察觉到换了环境,林观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苏辞玉的衣袖,含糊地嘟囔:“师父……”
语气里是全然的依恋。
苏辞玉心中一软,没有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尽管心中有诸多疑问,还是在林观止身旁躺下,拉过被子,给他的小徒弟仔细盖好。
……
苏辞玉今夜的梦境很乱。
梦中的场景总是在一座极高的山巅。
他坐在书案前,窗扉半开,窗外一树桃花如火如荼。他手持一卷泛黄的古旧经文,正细细研读。目光偶尔抬起,看向窗外。
桃树下,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正执剑而舞。剑招青涩,动作却极为认真,剑气震荡,枝头繁花簌簌而下,粉白的花瓣如一场温柔的雪,落了少年满身。
他披着外袍,立在廊下看雨。细雨如丝,敲打着门外的青石与芭蕉,屋外天色阴沉,屋内灯火暖黄。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手持符笔,蘸着朱砂,在黄符纸上书写着复杂的符文。少年似是有些吃力,额上渗出微微薄汗。
他坐在暖阁的炉火前,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热茶,对面人捧着一只素白的茶盏,低头轻轻啜饮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落雪声与壶中水沸咕嘟,是冬日特有的宁静与安然。
无论场景如何变换,梦中的他只要微微侧首,或是回头望去,总能看见那个身影。仿佛是漫长岁月里,一道恒定而温暖的背景。
然而梦中的林观止同现在的林观止是有些不一样的。苏辞玉本能的觉得梦中的他们更像是师徒,现在的林观止好像更主动,更有掌控欲。
也更需要他。
每当林观止用漆黑水润的眸子看着他时,他总是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就好像……
好像他认为这是他亏欠他的。